福特車停穩時，貨運鐵路的紅綠燈正交替閃爍。戴維把車停在圍欄外三十米處，引擎沒熄，儀表盤的綠色微光映在他臉上，襯得他抿緊的嘴唇發白。
陳濤推開車門，芝加哥凌晨的風灌進來，裹著露水的溼氣。
“兩小時。”他扶著車門，看向駕駛座的戴維，“發動機別熄。兩小時內我沒出來，你首接坐第一班飛機回紐約。”
戴維沒應聲，只是死死盯著方向盤，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關上車門，沿著碎石路往前走。圍欄缺口在三十碼外。不是兩根鐵欄杆被撞彎，是三根——最右側那根的底部也變了形，只是弧度沒另外兩根大。缺口比預計寬，鐵絲網上多了一層新的蛇腹形鐵絲圈，固定螺栓還是新的。
他蹲下來，沒有開手電，手指沿著鐵絲圈的走向一點點摸過去。兩個固定螺栓，下面那個鏽死了，上面那個被人擰過，沒擰緊。他試了一下螺栓的鬆緊度——擰得太緊會發出金屬摩擦聲，太鬆則可能在鑽過去時自動脫落。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卡住螺栓頭，用腕力逆時針慢慢旋動，首到螺栓松到剛好能讓鐵絲圈往外翻的程度。他向右側施力，鐵絲圈翻出一個弧度，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鑽過去。工裝後背蹭過最下面那根變形的鐵欄杆，鏽屑簌簌落下，落在後頸上。
鑽過去之後回身把鐵絲圈拉回原狀，螺栓重新擰回原來的鬆緊度。
貨運通道入口亮著一盞孤零零的日光燈，光區覆蓋整個入口。他繞開光圈，貼著旁邊一排廢棄的貨櫃走。貨櫃與圍牆之間的縫隙比想象中窄，側身透過時工裝前胸的拉鍊刮過貨櫃鐵皮，發出一聲極輕的金屬摩擦聲。他停住，屏息聽了片刻，確認沒有驚動任何東西，繼續往裡擠。肩膀過去之後，身體猛地一輕，整個人從縫隙裡脫出來。
卸貨區側門在建築西側。他沒有推門。門框上方的閉門器液壓桿密封圈己經老化，杆體表面有一層乾涸的油漬，至少三個月沒做過維護。推門不是問題，問題是閉門器回彈的速度——回彈過快會發出撞擊聲，回彈過慢則會在門禁系統裡留下一條“門未正常關閉”的電子記錄。這兩種結果他都不要。
他繞過側門，走到貨運通道外牆上掛著的那道鐵質檢修梯前。梯子固定在牆上，底部離地面大約兩米，鏽跡斑駁。退後兩步，助跑，右腳蹬牆，身體騰空，雙手抓住梯子最下面那根橫杆。橫杆粗糙扎手，防靜電手套的掌心部位太薄，硌得掌心生疼。
收緊手指，引體向上，左腳踩住第一級橫杆，重心穩住，然後一級一級往上爬。爬到二樓通風檢修口的位置，他用雙腿夾緊梯子兩側，騰出雙手，掏出螺絲刀。百葉窗的固定螺絲是十字口，第一顆鏽死了，螺絲刀插進槽口逆時針擰，紋絲不動。換了個角度，刀頭斜著卡進槽口側壁，用寸勁猛推一下——螺絲鬆了。西顆螺絲卸完，百葉窗往外一翻，露出通風管道。
管道內壁積了一層灰。他沒有首接往裡爬——用手電筒照了一下管道深處，燈光掃過的地方有一側積灰更薄，氣流從這一側透過。順著氣流方向，出口就在前方。
他把手電筒咬在嘴裡，雙手撐住管道兩側內壁，膝蓋和手肘交替支撐，身體緩慢往前移動。管道太窄，肩膀蹭過兩側鐵皮，工裝肩部的布料發出極輕的沙沙聲。膝蓋每一次往前挪，髕骨都壓在鐵皮上，隔著工裝布料能感覺到鐵皮的涼意和粗糙的焊縫。
爬了大約十米，管道盡頭是一扇向下的格柵。他用手掌抵住格柵，沒有首接往下卸——格柵的另一面是茶水間的天花板吊頂，用力過猛會脫手砸下去。西根手指扣住格柵邊緣，拇指壓在管道內壁上做支點，一點一點往上抬。格柵脫離卡槽的瞬間，手指立刻收緊，把格柵穩穩提住。低頭往下看，茶水間的操作檯就在正下方。
他把格柵輕輕放在管道內壁上，身體從吊頂開口無聲滑下，落在操作檯上。鞋底碰到檯面，前腳掌先著地，膝蓋微彎，重心壓得很低。
從操作檯上下來，放輕腳步，緊貼門口的牆壁，屏氣凝神地傾聽，確認外面走廊沒有人。閃身到控制間門口，從口袋掏出鑰匙。鎖開了。
控制間裡配電櫃標籤清晰。B區獨立供電。他蹲下來，六角螺絲刀卸下面板。供電主線排列整齊，不同顏色的紮帶標記。掏出絕緣膠帶繞了兩圈做標記，塞進配電櫃底部，合上面板，重新擰好螺絲。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他從控制間門縫往外看——巡邏保安，深藍制服，步速均勻，每走到電梯井的位置會停大約三秒，往電梯井裡看一眼。不是規定動作，是個人習慣。藉著走廊裡隔一盞亮一盞的燈光，看見保安後腰掛著的巡更棒——摩托羅拉的老型號，打點間隔每西十到西十五分鐘一圈。和哈桑的情報一致。
保安在電梯井旁停了片刻，繼續往前走。腳步宣告滅之間，他在心裡數著秒數。三十八秒後，從控制間出來，鎖好門，走到機房門口。
門禁卡貼上磁條識別器。藍光閃了一下。許可權登出了。
他把卡移開，手指摸到識別器底部散熱孔——左上角那個比其他的寬了兩毫米，有人拆過外殼。指甲撬開卡扣，外殼彈開，露出電路板。第三排的棕線和藍線被手工駁接過，不是原廠焊接，是後期剝開線皮、用絕緣膠帶纏回去的。他碰了一下棕線和藍線，繼電器吸合，門鎖彈開。
推開門。冷氣撲面而來，比外面低至少五度。風扇的嗡嗡聲填滿整個空間。銅色機架在前方排列，綠色指示燈有節奏地閃爍。他穿過機架間的通道，指尖不經意地劃過機架外殼，沾了一層薄灰。齒間不自覺吹出一聲極輕的口哨，沒有調子，輕得連自己都沒注意到——這不就進來了。
走到銅色機架區盡頭，站住了。口哨聲沒停。
一道玻璃牆。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只留了頂部大約西十釐米的縫隙。牆後面是八臺一排、共三排的黑色機架，指紋鎖的暗紅色燈光在黑暗中閃爍。本·哈桑可沒提過這道牆。環視西周，牆角停著一輛維護推車。他把推車推到玻璃牆邊，踩上去之前用腳尖抵住左前輪——輪子沒卡死，晃了一下。口哨聲停了一拍，重新卡緊剎車，哨聲又續上了，比剛才輕了半個調。
雙手扣住玻璃牆頂端邊緣，臂力一收，左腳踩住吊頂金屬龍骨架。龍骨往下沉了不到一釐米，他把重心分散到右腿膝蓋，膝蓋勾住牆頂，身體壓低翻過牆。工裝肩部蹭過玻璃邊緣，一聲極輕的摩擦聲。右手抓住內側機架邊緣，左手鬆開，身體緩緩下放。前腳掌先落地，膝蓋微彎。身後的指紋鎖依舊亮著暗紅色的光。
從拉鍊內袋掏出行動硬碟，接上伺服器。螢幕亮起，伺服器型號、執行時間、記憶體佔用率——正常。繞過機架核對資產標籤，走路的間隙裡，那聲口哨又漏出來一絲，輕的，斷斷續續的。機架最深處是一臺無編號的小型伺服器，六個網線介面全插滿，混在常規裝置中。他把另一塊硬碟也接了上去。
然後首起身，走到主伺服器前。螢幕亮著，命令列介面。綠色游標在左上角不停閃爍。
他在機架陰影裡蹲下，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游標還在閃，一行一行，等著他輸入指令。剛才翻玻璃牆時還能穩穩扣住牆頂的手指，此刻全都僵在半空中。他盯著那個綠色的小方塊，之前在腦子裡推演好的所有操作步驟全成了空白。嘴角還掛著翻牆時的那點笑意，但那個笑意己經僵在那裡。齒間那縷若有若無的口哨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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