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是斯嘉麗挑的，離機場不遠，在皇后區與曼哈頓之間的一片舊工業區改造的街區裡。紅磚牆，鋼樑天花板，桌上鋪著灰白色的亞麻桌布。菜單隻有一頁，字跡是手寫體影印的，咖啡那一欄排在所有飲品的最前面。
斯嘉麗坐下來，把風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裡面是一件深綠色的絲質襯衫，領口系成蝴蝶結。她把選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點了一份沙拉，一杯檸檬水。陳濤把選單翻到背面又翻回來，點了一份牛排，黑咖啡。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臉上。一段時間沒見了。她的下頜線條前之前更清晰了，臉頰上的嬰兒肥徹底褪去，顴骨的輪廓在餐廳暖黃的燈光下顯得很柔和。睫毛比記憶裡更長了一點——不知道是化妝的效果還是他記錯了。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鬆散的髮髻，幾縷碎髮垂在耳側。陳濤不自覺地盯著那幾縷碎髮出神，傻丫頭確實長大了。
斯嘉麗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她放下選單，用指尖輕輕敲了敲桌沿。“看什麼看。”她微微揚起下巴，嘴角噙著一絲笑，“老孃漂亮吧。”
陳濤端咖啡的手停在半空中。“你一個女孩子，能不能不要那麼粗俗。”他把咖啡杯放回碟子裡，又看了她一眼。深綠色絲質襯衫的領口蝴蝶結系得很精巧，不是當年那種對著鏡子笨拙地繫了又拆、拆了又系的少女手法，而是隨意一挽就剛好服帖的從容。耳朵上戴著小巧的珍珠耳釘，指甲塗成裸粉色，不再是十八歲時被他從地下室救出來時指甲劈裂、沾滿血汙的樣子。
“嗯。”他敷衍道。
“嗯什麼嗯。”
“確實又漂亮了。”他把目光移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更有女人味了。”
斯嘉麗愣了一下。她顯然沒料到他真的會正面回應——通常這種時候他不是轉移話題就是首接無視。她的臉頰微微紅了一下，但很快就用檸檬水的杯沿擋住了嘴角的弧度。“你居然會夸人。芝加哥把你腦子凍壞了？”
“我只是陳述事實。”陳濤把咖啡杯放下，看著窗外街對面那家關了門的舊書店。櫥窗裡的書脊顏色褪得差不多淡成了一張白紙。“你不問我為什麼來紐約。”斯嘉麗把檸檬水端起來喝了一口，冰塊碰著杯壁。
“你說過。拍完戲了，來看我。”
“順便來看你。”她咬重了“順便”兩個字。然後放下杯子，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組織措辭，“明天晚上有一個慈善晚宴。主辦方是紐約幾家藝術基金會，來的都是圈內人——導演、製片、投資人，還有一些華爾街的贊助商。”她停頓了一下，“我需要一個男伴。”
陳濤拿著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不去。”
“我還沒說完。”
“你說完了。慈善晚宴，圈內人，華爾街贊助商。你需要一個男伴。”他把咖啡杯放回碟子裡，“我不適合那種場合。”
“你適合。”她的語氣很平，“上次在洛杉磯，你一個人跟辛力加和他的幕僚聊了整晚。辛力加後來給我打過電話，說你‘非常有見地’。”她沒說的是，辛力加還說過另一句話——“你那個朋友，他看事情的方式不像一個做諮詢的。他像上過戰場的人。”陳濤沒有說話。他把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看著窗外。
斯嘉麗放下檸檬水，雙手交疊放在桌沿上，然後就不說話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嘴唇抿成一條線，呼吸平緩。她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撒嬌，只有一種純粹的、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倔強。
陳濤頂了片刻。“那種場合對你有用。多認識幾個導演和製片人。我不需要去——”
斯嘉麗沒有接話。也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她甚至沒有眨眼。
陳濤把目光移開，看著桌上的鹽瓶和胡椒瓶。“我明天還有很多事。芝加哥帶回來的東西要處理——”
她的右眉毛往上挑了一點點，就一點點。然後繼續盯著他。鹽瓶是不鏽鋼的，反射著天花板的燈光，在他的咖啡杯旁邊投下一個小小的歪扭倒影。陳濤伸手把鹽瓶轉了一個方向，然後又轉回來。“你盯著我沒用。我說了不去。”
斯嘉麗的嘴角動了一下，滿是“我贏了”的表情。她的眼睛還是盯著他，手指開始有節奏地敲桌沿。
“好吧。”他靠在椅背上，“明天幾點。”
斯嘉麗的嘴角終於彎起來，鬆開了一首繃著的肩膀。“晚上七點。我住在第五大道附近的酒店。你來接我。”
“幾點接。”
“六點半。別遲到。”
“不會遲到。”他應承道。斯嘉麗拿起叉子開始吃沙拉，動作輕快。陳濤把剩下半杯咖啡喝完，看著窗外街上的行人在午後陽光裡來回穿梭。
從餐廳出來，陳濤叫了計程車。斯嘉麗報了酒店地址。到了酒店門口，她推開車門，又回過頭：“明天六點半。別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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