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把阿姆斯特丹伺服器的登入介面投到了辦公室最大的那臺顯示器上。URL己經輸入，埠號確認無誤，訪問協議切換成加密通道。游標停在密碼輸入框裡，一閃一閃。
“登入賬戶和密碼都是先生從芝加哥那臺沒編號的伺服器上拿到的，”安德烈說，手指懸在回車鍵上方，“明文儲存，寫在系統配置檔案的最後幾行。從時間戳看，這份配置檔案從部署之後就沒更新過。”
“登。”陳濤說。
安德烈敲下回車。螢幕上的登入狀態圖示轉了幾圈，然後彈出歡迎介面。檔案樹在最左側展開，目錄結構一層一層往下延伸。他滾動到核心目錄下，開啟一份系統說明檔案。螢幕上彈出密密麻麻的技術文件，標題欄上用黑色粗體印著專案代號。
“Project Prophet。”安德烈把代號念出來，“下面有一行小字——內部機密，僅限授權人員。核心功能——”他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眉頭越皺越緊。
“什麼玩意兒？”戴維從終端後面站起來，走到安德烈身後，一隻手撐在桌沿上，“AI？人工智慧？”他轉頭看安德烈，表情介於困惑和懷疑之間。
“對。”安德烈推了推眼鏡，手指沒有離開觸控板，“人工智慧。你看過《終結者》吧？就跟裡面的天網差不多——當然沒有電影裡那麼誇張，沒有核彈，也不會派機器人回來殺人。但核心邏輯是一樣的：用海量資料訓練一個模型，讓它能預測未來。天網預測人類反抗軍的行動，這個預測全球金融市場的走向。”
“終結者。”戴維重複了一遍，嘴還張著，“人工智慧？不是說那玩意不靠譜嗎？那麼多科技公司——矽谷那幫人，天天喊著要做出真正的AI，每年燒幾十億，燒了多少年了？一個能打的都沒有。我還以為這就是那些公司拿來忽悠融資的噱頭。”
“大部分是噱頭。”安德烈的手指停在其中一行上，“這個不是。”他開始逐段翻譯系統說明檔案，聲音平穩，但在翻譯到“預測性分析”那段時，語速明顯慢了下來。
“核心功能一：全球金融市場微觀異常即時捕捉。在人類交易員察覺價格波動之前完成套利。這用金融術語叫前置交易——傳統前置交易需要內幕資訊。這套模型不需要。它用歷史資料訓練的預測能力可以達到同樣效果，甚至更快，因為它不是靠某一條內幕資訊，是靠所有市場所有維度的資料同時交叉比對。”
戴維的嘴合上了。他是金融分析師，不需要安德烈解釋什麼叫前置交易，也不需要解釋為什麼一個能同時監控所有市場所有維度的AI比任何內幕資訊都可怕。
“核心功能二——緊急市場情況下的流動性黑洞預警。傳統風控模型只能在危機爆發後估算敞口。這個系統在雷曼內部測試中提前三十七小時捕捉到了次貸相關資產價格的異常波動。比美聯儲的公開警告早了兩週。如果訓練完成度達到百分之百——”安德烈的手指劃過螢幕上的百分比數字，“這個提前量可以再往前推。”
戴維一言不發地把撐著桌沿的那隻手收回來，垂在身側。他在華爾街待了十二年，見過無數量化對沖基金用複雜模型把對手盤碾成粉末。但那些都是單一維度的工具。沒有人把所有這些維度壓進同一個模型裡，用全球所有市場的所有資料同時訓練。雷曼快要做到了。
“訓練完成度百分之六十七。”安德烈繼續往下念，“訓練資料來源：雷曼內部所有交易記錄、全球合作金融機構的共享資料池，以及過去二十年全球市場所有公開可查的價格波動、政策變動和危機事件。他們還在持續接入新的資料來源——每一筆新的交易、每一份新的政策檔案、每一次市場價格波動，都會自動輸入模型。”他把最後一行翻譯完，手指從觸控板上移開，靠在椅背上。
“這東西真有那麼厲害？”戴維皺著眉頭，目光在安德烈和陳濤之間來回掃了一遍，“各大科技公司燒了那麼多錢也沒見什麼成果。雷曼一個搞金融的，能在AI上有多大作為？”
安德烈沒有立刻回答。他是搞技術的，知道技術文件上寫的功能和實際跑出來的效果之間有多大的差距。雷曼這套系統的架構確實遠超常規，但訓練完成度只有百分之六十七——這個數字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問號。
陳濤轉過身。落地窗外，曼哈頓的天際線正在沉入暮色。他望著那片光滑了片刻，然後開口。
“你們用過亞馬遜的推薦系統嗎。在網上買過書，買過唱片。每次買完，它會給你推薦一堆相關的東西——同一作者、同一風格、買過這本書的人還買了什麼。那就是AI大模型最基礎的應用。根據你的購買記錄、瀏覽習慣、停留時長，它能構建一個你的個人模型，然後精準地把你想買的東西推到你面前，在你意識到自己想買之前。這不是科幻，己經上線好幾年了，每天都在用。雷曼做的不是推薦商品，是推薦所有能賺錢的交易機會。全球所有市場、所有維度、所有資料來源——你的交易習慣、你的對手盤、你的資金成本、你的心理弱點——全部喂進去。然後它會告訴雷曼：現在買這個，現在賣那個，現在做空他們。不是靠內幕資訊，是靠全維度交叉比對，在所有資料之間找到那隻比你反應快好幾步的蝴蝶。”他把目光轉向螢幕上那個百分比，“它比你先看到蝴蝶在哪。”
“那問題就來了，這對有什麼意義？”戴維的聲音忽然響起來。他還站在安德烈身後，撐著桌沿的那隻手己經鬆開了，但他沒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看著螢幕上那個訓練完成度，又看著陳濤，“如果雷曼手裡有這麼強大的AI，會不會——”他停了一下，在腦子裡把這句話重新組織了一遍，“會不會被他們放棄？如果他們有了‘先知’，還要來幹什麼？”
陳濤轉過身。他沒有立刻回答。落地窗外，曼哈頓的天際線正在沉入暮色，玻璃幕牆上反射著最後一縷橘黃色的光。他望著那片光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過身來。
“不是放棄。是雷曼推到前臺的先鋒，但真正讓先鋒站穩腳跟的，是藏在幕後的引擎。‘先知’就是這個引擎。一旦‘先知’訓練完成，就不再是一個普通的數字貨幣——定價、做市、風控、反洗錢、監管談判，所有本來需要人做的事，全部由AI接管。到那時，背後站的不是雷曼，是一套能即時預測全球金融市場所有波動的AI。而我們手裡的比特幣——沒有銀行支援、沒有AI引擎、沒有資本運作——會被徹底堵死。不是被淘汰，是根本進不了市場。”
戴維沒有說話。安德烈的手指從觸控板上移開，靠進椅背裡。辦公室裡只有空調出風口的低頻嗡鳴。
“福爾德不是在等政府救助。他是在等這套系統訓練完。”陳濤指了指螢幕上那個訓練完成度百分比，“融資缺口太大，市場信心歸零，財政部和美聯儲還在觀望。他不會等死——他手裡有這個。只要把這個東西的存在公開，估值一夜之間就能逆轉。全球第一個全維度金融預測AI系統。沒有人會在它面前談‘破產’。”他低頭看著桌面上那份從芝加哥帶回來的行動硬碟，重新抬起頭時，眼神里多了一層更冷的東西。“他在賭。拿整個雷曼的命賭這套系統能在破產之前跑完。他賭美利堅政府不敢讓持有‘先知’的雷曼倒下——這套AI一旦落入華爾街其他人手裡，整個金融市場的規則都會被改寫。”辦公室裡的空調出風口嗡嗡響著。戴維和安德烈都沒有說話。
“我們要讓他賭輸。在‘先知’訓練完之前，摧毀它。”他把筆放下。白板上三條線同時指向第三個節點——曼哈頓。“戴維，查雷曼總部最近的安保升級動向。安德烈，繼續盯著阿姆斯特丹伺服器上的線上狀態——一旦訓練進度條開始加速，立刻告訴我。”
窗外，曼哈頓的燈火正在一片一片亮起來。那些高樓大廈裡，有人還在加班，有人還在買賣，有人還在賭。而這間辦公室裡的三個人，剛剛知道了他們真正的對手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