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濤把最後一口咖啡喝完的時候,窗外金融區的燈火剛滅盡,換上了白天灰藍色的玻璃反光。安德烈己經把阿姆斯特丹伺服器的遠端終端介面重新調了出來,游標停在系統根目錄下,繼續嘗試繞過許可權。鍵盤嗒嗒嗒地響,螢幕上的命令列一行行跳出來,又一行行被許可權拒絕的紅字擋回去。
陳濤站在白板前,上面還殘留著昨晚的筆跡——阿姆斯特丹後面畫了一條線,芝加哥後面畫了一個叉,紐約後面畫著一個問號。“先知”的架構在他們面前己經逐漸清晰:阿姆斯特丹的伺服器負責核心運算與模型訓練,芝加哥資料中心提供歷史資料支援,而紐約總部藏著最核心的程式碼。三地透過加密鏈路連線,但核心程式碼的許可權被物理隔離——不在阿姆斯特丹,不在芝加哥,就在曼哈頓。
“如果要摧毀‘先知’,”陳濤拿起馬克筆,在紐約那個問號旁邊畫了一個圈,“必須拿到核心程式碼。”
“阿姆斯特丹的伺服器可以遠端登入,”安德烈說,手指沒有離開鍵盤,“但核心程式碼不在上面。所有寫入許可權都被物理隔離。從我目前能接觸到的層面看,核心程式碼的儲存位置沒有在遠端檔案樹裡標註。”
“所以他們在建這套系統的時候,故意把儲存資訊從阿姆斯特丹的索引裡摘掉了。”戴維從終端後面站起來,走到白板前,“你能從運維文件裡找到線索嗎?硬體部署、備份路徑、安全審計記錄——”
“運維文件也在物理隔離的那部分裡。遠端能看到的只有系統說明檔案和功能描述,沒有任何關於物理儲存位置的資訊。”安德烈頓了頓,“需要有人確認核心程式碼到底存放在曼哈頓的哪個位置。”
陳濤拿出手機給米切爾撥了電話。那頭接得很快,背景裡是鍵盤聲和印表機運轉的低頻嗡鳴。他把情況簡要說明——核心程式碼物理隔離在雷曼總部,但具體位置未定。需要米切爾從DHS系統裡調閱雷曼最近的安保動態和內部通報,任何指向總部某個特定區域的資訊都不要放過。米切爾說他會查。陳濤放下手機。
戴維走到白板前,手裡拿著幾頁剛打印出來的情報彙總。他花了一上午梳理雷曼總部最近的動向,列印紙上列著幾條從各種渠道拼湊來的零碎訊息:第三方的安保報告提到雷曼最近升級了總部多處門禁,訪客管制明顯收緊;有一家沒聽說過名字的安保公司簽了新合同,負責“保密區域的出入核驗”;還有一份來自華爾街圈子的閒談提到,雷曼高管最近在私下場合被問到總部的“特殊專案”時,措辭異常謹慎,一律推給“需要總部確認”。不算什麼實錘,但多條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雷曼在總部藏了東西,而且刻意不在任何書面記錄裡標註具體位置。
“你覺得核心程式碼最可能在總部哪裡?”戴維問。
陳濤緩緩轉向戴維。“先查清它到底在哪。機房、高層獨立伺服器、安全等級最高的獨立空間——都有可能。沒有確鑿證據之前,不鎖定任何位置。阿姆斯特丹的運維文件裡應該有線索,但要從遠端拿到。”他轉向安德烈,“用現有憑證繼續深挖,只要能找到任何關於核心物理儲存位置的蛛絲馬跡,立刻報給我。”
安德烈的手指沒有離開鍵盤。“可能需要幾天。”鍵盤嗒嗒嗒地響,螢幕上的命令列一行行跳出來。就在他說話的間隙,加密通訊軟體的訊息提示音響了。他低頭看了一眼——是“鎖匠”,那個東歐駭客,回了一條加密資訊。安德烈快速掃完,把手機遞給陳濤看。訊息很簡短:“確認能接這個活。但需要先遠端測試雷曼外包管理系統的人事介面——人事系統是對外暴露的埠,許可權管控最松,是突破總部內網、定位核心程式碼儲存位置的最佳突破口。確認有漏洞才能保證成功率。按時計費,先付一半,交付時間一週。”
“批了。”陳濤把手機還給安德烈。米切爾的搜尋結果、鎖匠的滲透測試、戴維的外圍情報——三條線都需要時間。他走到窗前站了片刻,曼哈頓的天際線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灰藍色的冷光。然後他轉過身。
“雷曼總部那邊,還有一件事。”他開口。
戴維抬起頭。陳濤把那天在雷曼總部貨運入口看到的兩個偽裝成搬運工的人簡單描述了一遍——工裝太新,走路的步態不對,虎口有厚繭。當時他只當是兩個無關人員,沒放在心上。但現在自己也要進總部,對方也是在踩點,雖然具體目標還不清楚——“我們要預防。防止對方在我們行動的時候進行干擾。”
戴維從終端後面站起來。“你懷疑他們也是衝著雷曼去的。”
“時間點太巧了。雷曼在升級安保,有人在踩點,我們也在查雷曼。三件事撞在一起,我不能假定他們跟我們無關。”陳濤拿出手機,重新撥了米切爾的號碼。那頭接得很快。
“又有新情況。”陳濤說。
“你每次說‘又有新情況’都讓我心慌——說。”米切爾的聲音夾雜著翻閱檔案的沙沙聲。
陳濤把踩點者的特徵描述了一遍——瘦高,前腳掌先著地,受過專業訓練;矮個,虎口有厚繭,常年握剪線鉗。米切爾沒有問“你確定嗎”。他問的是:描述再具體一點。身高,體型,口音,特徵。陳濤把那天看到的細節一字不漏地複述了一遍。米切爾在那頭敲著鍵盤,偶爾追問某個細節——瘦高的那個走路時肩膀有沒有偏斜,矮個的繭長在虎口的哪個位置。陳濤一一回答。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只有鍵盤的嗒嗒聲。
“雷曼總部的安保系統是獨立執行的,DHS拿不到他們的內部監控資料和訪客日誌。但我可以在跨部門協查資料夾裡搜——如果有跟踩點者特徵匹配的可疑人員報告,哪怕是被撤銷的殘片,應該能篩出來。”米切爾頓了頓,“需要時間。”
“多久。”
“不知道。許可權可能隨時被登出——上次就跟你說過。在許可權還在的時候,我會把能搜的全搜一遍。”
“你的許可權己經撐了好幾天了。上次說撐不過明天。”
“那是上次。這次是真的明天——也可能是今天。財政部那幫人最近在清理共享資料夾的訪問日誌,我的痕跡還在上面。清到我的時候,許可權自動登出。”米切爾說這話的時候鍵盤聲完全沒有停。
陳濤把手機換到另一邊耳朵。一整個白天,三條線索都在緩慢推進,沒有任何突破性訊息。安德烈的鍵盤嗒嗒嗒地響著,螢幕上的命令列一行行跳出來,偶爾彈出幾行綠色的返回資料,但每當觸及核心儲存位置的標記,就被許可權拒絕的紅字擋回去。戴維那邊斷斷續續傳來通話聲,偶爾遞過來幾份列印好的外圍情報彙總。米切爾在電話那頭說了句“有結果通知你”就掛了。只有鎖匠那條線最快——回覆確認能接,己付一半定金,但交付時間也要一週。天色不知不覺沉了下來。
陳濤從窗前轉過身。戴維己經把他蒐集到的所有零碎情報整理成一份備忘錄,放在陳濤桌上。安德烈還在敲鍵盤,螢幕上的命令列不斷被許可權拒絕的紅字擋回來。米切爾的搜尋結果還沒到,鎖匠的滲透測試需要一週。核心程式碼的具體位置,踩點者的身份和目標——都還懸著。
手機螢幕忽然亮了起來。不是日曆提醒——一行字從螢幕上彈出來:“斯嘉麗——六點半——別遲到。”他上午某個間隙自己設的。在放了斯嘉麗幾個小時的鴿子之後這似乎是必要的。他把手機翻過來放在桌上,繼續和安德烈確認最後幾項遠端登入的許可權分析。又說了幾句之後,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從椅背上拿起藏藍西裝外套。銀色袖釦穿過袖口,扣好。
“我出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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