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濤從計程車裡出來的時候，斯嘉麗正站在酒店門口低頭看手機。她穿著深藍色絲絨晚禮服，風衣搭在臂彎裡，高跟鞋讓她比平時高出了半個頭。聽見車門關上的聲音，她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還是那件藏藍西裝。她什麼都沒說，只是伸手把那顆缺了釦子的袖口翻過來，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袖口邊緣那道極淺的灰痕。
“你就這一件西裝嗎？”
“這件最貴。”
“我看你是懶得換。”她把手收回來，轉身往酒店門口停著的黑色林肯走去。陳濤跟在她身後，拉開後座車門讓她先上，自己繞到另一邊。斯嘉麗報了一個上東區的地址。林肯駛入第五大道的車流，她靠進座椅裡開始介紹晚宴的背景：“今晚的東道主是地產大亨——發起人是唐納德的女兒。名義上是慈善晚宴，實際上是她以家族名義為藝術基金會籌款，順便把自己的人脈網鋪到紐約地產圈之外。”
陳濤“嗯”了一聲。他的目光落在車窗外第五大道掠過的奢侈品櫥窗上，腦子裡還在轉白天未竟的事。安德烈應該還在阿姆斯特丹的伺服器上繼續挖運維文件。戴維在整理安保情報的交叉比對。鎖匠己經開始測試雷曼外包管理系統的人事介面漏洞。
斯嘉麗斜眼看他，心裡有些憋悶。從機場到餐廳再到計程車上，他的坐姿、語調和注意力都不在她身上。她今晚特意換了一條新裙子，在酒店對著鏡子戴了很長時間的耳環，在機場她等了他很久。現在他坐在她旁邊，腦子裡在想雷曼。她太熟悉這種沉默了——他每次說“嗯”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是“我知道了”，是“可以不要再說了嗎”。
“你今晚是我的男伴。”她忽然開口。
“我知道。”
“那就別想其它的事。”
“我沒想。”
“你在想。”她轉過頭看著他，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平靜的、習慣了之後自己消化掉的失落，“你每次說‘嗯’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都一樣。我在跟你介紹晚宴的發起人——也就是請你來的人。”她頓了頓，“禮貌上你至少假裝在聽。”
“我在聽。地產。女兒。”陳濤回答，“講完了。”
斯嘉麗盯著他看了片刻，然後笑了出來，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然後她重新挽住他的手臂，把頭靠在他肩上。
“你這個人真的很討厭。”她說。
“我知道。”陳濤說。
宴會廳在頂層，落地窗正對中央公園。天色還沒全暗，公園的樹冠在暮色裡泛著深綠色的光。水晶吊燈亮著暖黃色的光，空氣裡飄著香檳和晚香玉混合的氣息。斯嘉麗挽著陳濤的手臂走進宴會廳，在入口處停頓了幾秒，目光掃過全場，然後微微偏頭靠近他，壓低聲音開始介紹到場的重要人物。她對紐約社交圈的權力版圖信手拈來，語氣裡帶著圈內人特有的熟稔和八卦興致。
陳濤端著香檳，目光掃過她說的每一個人，偶爾點頭。香檳杯沿貼著他的下唇，冰涼的液體滑過舌尖，但他的腦子裡全是雷曼總部貨運通道那扇半開的捲簾門，是兩個偽裝成搬運工的踩點者虎口上的厚繭，是安德烈在阿姆斯特丹遠端登入時被紅字拒絕的每一行錯誤程式碼。半天過去了，鎖匠的滲透測試還沒訊息，核心程式碼的位置還是懸在白板上的那個問號。斯嘉麗在旁邊如數家珍，她知道的——他腦子裡在想別的事，她也知道他知道她在想什麼。
就在這時，入口處一陣輕微的騷動。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在整理領帶。斯嘉麗抬眼看過去，手指在陳濤的小臂上輕輕捏了一下。“女主人到了。”
陳濤“嗯”了一聲，沒有抬頭。他的目光還停在香檳杯沿那串細密的氣泡上，手指在杯腳上輕輕轉了一圈。一個穿墨綠色絲絨晚禮服的金髮女人正在入口處和幾位先到的客人寒暄。她的金髮垂肩，墨綠色禮服在燈光下泛著低調的光澤，妝容精緻而自然。她的姿態從容而精確，每一個動作都不急不緩——這是一個習慣了在諸多場合站在中心位置、又不必刻意證明自己站在中心位置的女人。
然後她的目光越過面前那位客人的肩膀，在人群中停了一下。那個停頓極短，短到和她正在寒暄的客人根本沒有察覺。
她的視線穿過香檳杯碰撞的脆響和晚香玉浮動的香氣，穿過斯嘉麗正湊在陳濤耳邊低語的親密距離，落在陳濤的側臉上——那張臉她上週在華爾街街頭見過，當時他正在扇一個試圖偷他錢包的混混耳光，動作乾脆得像一種本能。後來在皇后區昏暗的小巷裡她沒有看清他的臉，她只記得他的藏藍西裝和那對銀色袖釦。此刻同樣的藏藍西裝，同樣的銀色袖釦，正安靜地站在落地窗右側的晚宴人群裡，手裡端著一杯還沒喝過的香檳。她的手指在墨綠色絲絨裙襬上輕輕收緊了一瞬。然後她轉回目光，繼續和麵前的客人交談，微笑，寒暄，目送他離開。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裡，她都在宴會廳裡逐一向每一群賓客致意。她的移動路線看似隨性，實則精確。每離開一群人，她就離陳濤和斯嘉麗所在的位置更近一步。沒有人注意到她的路線有什麼特別——女主人理應和每一位賓客都打招呼。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逐群社交的尾聲總會有一個極短暫的停頓，像是在決定下一個方向。而每一次停頓之後她選擇的下一群賓客，都比上一群更接近落地窗右側那個端著香檳、心不在焉的男人。
斯嘉麗終於注意到女主人的動線在向他們靠近。她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陳濤的手腕。“她過來了。”
陳濤抬起眼。那個女人穿過人群朝他們走來。他見過這張臉，但記憶的匹配需要比平時更長的時間。她癱坐在皇后區那條小巷的水泥地上，絲襪蹭破了，瞳孔放大，臉上的妝被汗水和眼淚浸得一塌糊塗。後來她的保鏢半夜來敲他公寓的門，遞過來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條。他接過紙條，把保鏢的手從他面前撥開，關上門。紙條上寫了什麼他沒看。此刻同一個女人正朝這邊走來，妝容恢復，姿態從容，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斯嘉麗的手指還在他小臂上輕輕捏著，有些興奮。陳濤把目光從那個女人身上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的香檳杯。氣泡正在一串串往上浮。
她走到他們面前停住。目光先在陳濤臉上停了一瞬——同一張臉，同樣的藏藍西裝，同樣的銀色袖釦。她的手指在墨綠色絲絨裙襬上輕輕握了一下。然後她轉向斯嘉麗，露出一個得體而溫暖的笑容。“約翰遜小姐，歡迎你。索菲亞導演在戛納提起過你，說你是她近年來合作過的最有天賦的年輕演員。”她伸出手，“你能來我真的很高興。”
斯嘉麗握住她的手，笑容恰到好處。“謝謝你的邀請。這是我今晚的男伴，布魯斯·李。”她微微側身介紹陳濤。
她轉向陳濤，目光在他臉上停住。片刻的安靜之後，她伸出手。“布魯斯·李先生。”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社交式微笑的邊緣微微鬆動，像是在斟酌措辭。她不打算首接提起上週的事——在晚宴上把“你送我去了醫院”作為開場白太過突兀。她需要更得體的方式。“我是伊萬卡。”她頓了頓，補上後半句，“今晚的東道主。很高興你能來。”
陳濤伸手握住她的手掌。乾燥、溫軟、握力適中，標準的社交握手。他試圖在腦子裡完成那張髒兮兮的臉和眼前這張臉的匹配——同一個女人，不同的場景。“你派人來過我公寓。”他語氣平淡，沒有指責的味道，也沒有寒暄的溫度，“你的保鏢，半夜來敲我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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