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萬卡挽著父親的手臂穿過人群。周圍的賓客紛紛讓開一條通道，有人舉杯致意，有人上前寒暄。唐納德·川普的步伐不快，肩膀微微後仰，下巴揚起一個習慣性的弧度。他比在場所有人都高，一頭極淺極亮的金髮在水晶吊燈下泛著淡蜂蜜色的光澤，從額頭往腦後整齊地梳過去。
陳濤站在落地窗邊，手裡的香檳杯停在半空中。
那張臉。那頭金髮。那個微微後仰的站姿。
我操。
他在心裡罵了一聲，這就是他，沒錯，是他本人，不是什麼模仿秀，不是什麼惡搞節目。他的嘴巴沒跟上腦子。
“老天爺……你他媽在逗我吧。”這次是壓低了聲音的自言自語，與其說是在表達震驚，不如說是在試圖說服自己這不是真的。
“你說什麼？”斯嘉麗轉過頭，她端著香檳杯，正和製片人聊著獨立電影的融資困境，聽見陳濤突然冒出一連串沒頭沒腦的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在咬牙切齒。
“沒什麼。”陳濤說。他的眼睛還盯在那頭金髮上。斯嘉麗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唐納德正在和幾個地產界老朋友聊天，笑聲洪亮，手掌在別人肩膀上拍得啪啪響。
“你認識唐納德先生？”她壓低聲音。
“不認識。”他說完停頓了很久，反覆確認門口那張臉，然後補了一句，“他長得像一個我認識的人。”
斯嘉麗盯著他的側臉，先看他的眼睛，又看他放在窗臺上那隻微微顫抖的手。
唐納德走到麥克風前，輕輕敲了敲話筒。水晶吊燈的燈光集中在他身上。“感謝各位今晚的光臨，尤其感謝我的女兒伊萬卡——沒有她，這場晚宴不可能辦得這麼出色。”他側身朝伊萬卡的方向伸出手臂，伊萬卡站在臺下微笑著向他微微頷首。
他繼續發言，語調逐漸從東道主的客套轉向更加隨性的講演。他說紐約是一座偉大的城市，但它的潛力從未被完全釋放，因為太多人不敢去想更大的東西。他說他的父親從布魯克林開始一磚一瓦建起了唐納德集團，教會他唯一重要的事就是贏。每一個行業都需要贏家，而贏家永遠是少數。臺下的地產商們紛紛點頭，有人輕輕用指節敲著酒杯的杯腳表示贊同。他說完這句話後停頓了片刻，麥克風收進他極輕的一聲呼吸。燈光將他那頭金髮映照的更加耀眼，他身後整片曼哈頓的天際線都在漸漸沉入夜色，只有他的頭髮還在發光。然後他微微抬起下巴，嘴角上揚，露出一個早己準備好的笑容。
“所以，享受今晚的香檳——順便看看牆上的藝術品。如果你們對在紐約做真正的大事有興趣——我的大門永遠敞開。”
掌聲響起。
陳濤沒動。他站在落地窗邊，雙手垂在身側，沒有鼓掌，忘了鼓掌，根本沒聽到任何掌聲。他的腦子在自動整合所有碎片，伊萬卡，唐納德的女兒，他上週把唐納德的女兒送進了醫院，唐納德的女兒派保鏢半夜敲他公寓的門，他把唐納德女兒保鏢的手從他面前撥開了。
斯嘉麗在旁邊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又捏了捏他的手指，低聲提醒他要回神。“亞歷克斯，你剛才漏了整整一篇致辭——他們朝這邊走過來了。”她的聲音平靜而溫和，沒有責備，同時帶著一絲好奇：是什麼能讓陳濤在幾秒內完全失控。
“父親，”伊萬卡鬆開父親的手臂，往前走了半步，“這位是布魯斯·李——上週在皇后區，是他幫我叫了救護車。”
唐納德轉過頭。那張臉此刻正面對著他，距離不到一臂。
陳濤伸出手。
“幸會，唐納德先生。感謝你們的邀請——晚宴很成功，你剛才的發言非常精彩。”
唐納德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很大，手指粗短，握力很重，短暫的上下搖動後就鬆開。“哦——是你啊。多謝你那天幫忙。做得不錯。”
伊萬卡轉向斯嘉麗，微笑著向父親介紹。“父親，這位是約翰遜小姐——你上週剛看完她的電影。”她說“剛看完”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只有父女之間才有的調侃。她太瞭解她父親的日程表了——上週他根本沒時間進放映室。
唐納德轉向斯嘉麗，笑容變得更大，伸出手，“你是那個演員——我非常喜歡你的電影，演得很棒，真的很棒。我女兒是你的粉絲，她逼著我把你的片子全看了一遍。”他說“逼著”的時候朝伊萬卡擠了一下眼睛，伊萬卡在他旁邊抿著嘴笑，抬手輕輕拍了一下父親的胳膊。
斯嘉麗握住他的手，笑容恰到好處。“謝謝您，唐納德先生。您女兒辦的這場晚宴太棒了——我剛才還在跟布魯斯說，紐約的慈善活動我參加過不少，這次的藝術品選擇是最有品位的。”
“那是她的功勞。”唐納德拍了拍伊萬卡的肩膀，“這孩子在藝術方面比我強。我只會蓋樓。她能把樓變成畫廊。”他低頭在伊萬卡耳邊說了句什麼，伊萬卡點了點頭，然後他朝陳濤和斯嘉麗禮貌地笑了笑，轉身繼續朝下一個客人走去。
斯嘉麗嘴角的笑意還沒散。陳濤在旁邊看著她，心裡有點好笑——那個笑容他在洛杉磯的片場見過很多次，每次她遇到製片人或導演，用的都是這套模式化的社交表情。她知道唐納德沒有看過她的電影，但她不介意，她只是完成了自己該做的部分。
“抱歉，”陳濤把空杯子放在窗臺上，“我去趟洗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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