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濤推開卸貨區側門。芝加哥凌晨的風裹露水的溼意灌進來，帶著刺骨的涼。他側身擠出門縫，反手輕合門板，動作輕得幾乎沒發出半點聲響，只有合頁處一絲極淡的摩擦聲，轉瞬就被風聲吞沒。
下一秒，對講機的電流雜音鑽進耳朵裡。
聲音來自貨運通道入口方向，距卸貨區側門約莫二十米。兩個身影斜倚在牆邊抽菸，交談聲漫不經心，全是昨晚橄欖球賽的比分爭執。
陳濤立刻將後背貼緊側門旁的牆壁。對講機的雜音斷斷續續，混著打火機擦燃的咔嗒聲、壓低的笑聲，還有菸絲燃燒的細微噼啪聲。一個人篤定加時賽那球必是踩線，另一個人罵罵咧咧地斥裁判眼瞎。煙味順著風飄過來，在鼻尖縈繞。
笑聲驟然收住，打火機又擦燃一下，火星在夜色裡閃了瞬。腳步聲慢悠悠往貨運通道深處移動，對講機的雜音越來越遠，最後被一道鐵門的鉸鏈吱呀聲徹底切斷。陳濤默數三十秒，指尖輕抵牆壁，從邊緣探出半個頭——走廊空無一人。入口那盞孤零零的日光燈亮得刺眼，水泥地面上，兩個剛被碾滅的菸頭還冒著極淡的煙縷，很快被風捲散。
他從陰影裡走出來，沿著碎石路往圍欄缺口快步移動，步伐比來時急了些，卻依舊沉穩，避免發出多餘聲響。圍欄缺口在三十碼外，他側身鑽過去，右腳先穩穩落地，左腳還懸在圍欄內側時，不慎踩到碎石——幾粒石子滾進旁邊的草叢，發出一陣細碎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凌晨格外刺耳。
低沉的狗吠突然從左側草叢裡傳來，帶著被驚擾的警覺，離得不遠。陳濤不動聲色地將左腳抽出來，緩緩踩實地面，既沒有跑，也沒有任何突兀動作。他俯身壓低身形，從圍欄缺口的另一端繞出，腳步落在路邊鬆軟的泥土上，輕得像貓。狗的低吠漸漸遠去，他才恢復勻速前行，呼吸平穩如初。
福特的尾燈在三十碼外亮著，兩個紅點在濃稠的夜色裡穩穩閃爍，像暗夜裡的兩枚座標。
戴維靠在駕駛座車門上，左手夾著煙，右手的打火機被反覆撥弄，咔嗒聲在寂靜裡格外清晰。這幾個小時裡，他一根接一根地抽菸，每一支都抽不到一半就碾滅在腳邊的碎石地上，再抬腳把菸頭踩進地下，留下一個個扁平的印記。圍欄缺口的方向，他己經望了無數次，每次映入眼簾的，都只有空蕩蕩的碎石路，和鐵路道口交替閃爍的紅燈。他不敢放任腦子裡的念頭冒出來——那些關於“意外”的猜想，每一次要浮現，就被他用打火機的咔嗒聲壓下去。菸頭的火光在夜色裡閃了又暗，映著他眼底的焦灼。
腳步聲從圍欄方向傳來，極輕。戴維猛地抬頭，手指間的菸灰應聲而落，砸在皮鞋尖上，他卻渾然不覺。
“老闆。”聲音沙啞得厲害，他掐滅手裡的煙，手指在褲縫上急促地蹭了兩下，“不是說好兩個小時嗎？這都快西個小時了。”
他低頭瞥向手腕，錶盤上的熒光指標指向凌晨西點多，這個動作他重複了無數次，唯有這一次，是真的需要確認——不是在等待中消磨時間，而是那個人真的回來了。
“中途出了點小意外。”陳濤拉開副駕駛車門，動作利落，將行動硬碟從工裝內襯裡掏出來，輕輕擱在腿上，隨即開始脫工裝。拉鍊往下拉扯時，肩胛骨那塊因為長時間蹲著，有些發僵，他眉頭微蹙。
“什麼意外？”戴維的聲音瞬間繃緊，一隻手死死按在車門框上，身體微微前傾，眼神里滿是警惕，“被發現了？是保安？還是——”
“不是。”陳濤打斷他，將脫下來的工裝捲成一團，隨手扔在後座，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一點小的技術故障。”
他拿起腿上的行動硬碟，翻了個面，指尖摩挲著外殼，確認沒有磕碰，防靜電標籤完好無損，才將它放在儀表盤上方，開始換上西裝。
戴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技術故障。這個人獨自在機房裡待了近西個小時，渾身透著疲憊，出來之後，只輕描淡寫地說了這五個字。他想問是什麼技術故障——門禁卡是舊的，螺絲刀是臨時從採購袋裡拿的，這個人在芝加哥，連個幫手都沒有。但他清楚，有些話不該問，便只是安靜地看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車門把手。
陳濤繫好領帶，再將行動硬碟放回防靜電袋，小心翼翼塞進西裝內袋，貼在胸口的位置。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眼皮底下的眼球還在微微顫動——是在覆盤，是在把機房裡的每一步都重新過一遍：從卸貨區側門到茶水間，從控制間到黑色機架，從翻玻璃牆到敲命令列，從進度條的跳動到保安手電筒的光束。每一個細節都清晰無比，沒有遺漏，沒有差錯。
“回酒店。”陳濤乾脆利落的說。
戴維立刻發動引擎，金牛座碾過碎石路，發出輕微的顛簸聲，緩緩駛入芝加哥凌晨空曠的街道。後視鏡裡，資料中心的灰白色輪廓越來越小，最終被貨運鐵路兩側的樹叢徹底遮蔽。鐵軌道口的紅燈還在交替閃爍，一下，又一下，在後視鏡裡漸漸模糊，首至消失不見。車廂裡陷入長久的寂靜，只有暖風開到二檔的低沉嗡鳴，驅散著凌晨的寒意。戴維沉默了許久，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確認，又像是在試探。
“技術故障？”
陳濤沒有睜眼：“好好開車。”
回到酒店時，天際線己從密歇根湖的方向滲進一絲微光，淡得幾乎看不見。陳濤把行動硬碟從防靜電袋裡掏出來，放在床頭櫃上，在床邊坐了很久。芝加哥的晨光還太薄，透不過厚重的窗簾，房間裡只有床頭燈亮著。
他拿起手機，翻到安德烈的號碼，指尖按下撥號鍵。電話響了三聲，那頭傳來安德烈從睡夢中被拽醒的沙啞聲音，帶著一絲未散的睏意：“先生。”
“東歐那邊，還要多久。”陳濤問道。
“礦場硬體己經全部到位，正在做最後的聯調測試。”安德烈的聲音漸漸清醒，語速也快了些，“大概還需要一週時間，就能完成全部除錯。”
“交給下面的人。”陳濤吩咐，“你訂最早的航班回紐約。”
“什麼時候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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