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米切爾通完電話，陳濤把加密手機放在茶几上。
窗外，曼哈頓的夜色剛剛沉下來。第五大道的車流在樓下匯成一條斷斷續續的光帶，尾燈的紅和頭燈的白交替閃爍，像這座城市某種緩慢而固執的心跳。
安德烈在終端前繼續盯鎖匠的回傳資料，偶爾敲幾下鍵盤，螢幕上的命令列一行行跳出來又一行行被許可權拒絕的紅字擋回去。
戴維坐在工位前翻看雷曼外圍安保換班時間表，用紅筆在某幾個時間點上畫圈——夜班保安十點換崗，換崗後有大約一刻鐘的巡視空檔；監控室凌晨三點到西點之間只有兩個人值班，其中年紀較大的那個每晚這個時間段都會去茶水間接咖啡，每次接滿一整杯，靠在窗邊喝很久。
白板上那扇銀色金屬門旁邊，“指紋”兩個字被馬克筆圈了起來，旁邊畫了一個勾。所有準備都己就緒，只需要等米切爾落地。
但陳濤在沙發上坐不住。
今天一整個白天都在雷曼總部——上午在二十八層演示室看福爾德演示新模型，手指在觸控式螢幕上劃過一排排彩色曲線；下午在量化交易廳討論極端行情下的壓力測試引數，福爾德說到“先知”的核心演算法時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隔牆有耳。
他沒時間去洗衣房，沒機會透過那扇窄窗觀察公寓樓的正門和側門。馬丁內斯今天有沒有去工業裝置租賃公司確認訂單？大塊頭的灰色福特貨車有沒有提前出現？揹包客有沒有換一條新的慢跑路線？這些他本該在今天掌握的規律，全部空白了。
規律一旦出現空檔，任何偏離都無法被及時捕捉。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幾圈，然後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從抽屜裡取出格洛克，檢查彈匣——十五發，滿的。把彈匣推回去，拉套筒上膛，關保險，插進後腰。
“我出去轉轉，”他對安德烈說，“公寓樓那邊。今天一整天沒盯，心裡不踏實。”安德烈從螢幕上抬起眼，點了下頭，沒有多問。
戴維從工位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在自己那份安保排班表上做筆記。他早己學會不在這種時候多嘴。
從地鐵站出來，夜風裹著東河的水腥味灌進領口。他沿著走了無數遍的路線往那棟公寓樓走，步速不快，每一步都踩在路燈投下的光圈邊緣。
這條街他這幾天蹲在洗衣房二樓看過很多次——賣水果的墨西哥老頭幾點收攤，乾洗店的韓國老闆娘幾點關燈，街角便利店門口那隻獨眼橘貓喜歡趴在哪個窗臺上——所有這些細節他在二樓窗邊看得一清二楚。但走在路面上的感覺完全不同。視角從俯視變成了平視，每一個轉角都可能是盲區，每一輛停在路邊的車裡都可能坐著人。他把這些念頭一個一個壓下去，保持步速穩定，呼吸平穩。
經過便利店時往裡掃了一眼——收銀臺後面坐的不是平時那個戴眼鏡的巴基斯坦老頭，換了個年輕的黑人小夥，正低頭玩手機。這個變化他在腦子裡記了一筆。繼續往前走。街角的韓國乾洗店己經關了門，捲簾門拉到底，門口那盆枯萎的綠蘿還在原地，葉子黃了大半。一隻橘貓蹲在消防栓上，眯著眼看他走過，尾巴尖輕輕晃了一下。
距離公寓樓還有半個街區時，那股熟悉的緊繃感從後頸蔓延上來。很輕，像有人用指尖在皮膚上劃了一道。他沒有回頭，沒有改變步速，只是把右手從褲兜裡抽出來，自然垂在身側，離後腰的槍柄只隔一層外套。繼續往前走。街角的路燈壞了，他突然停下，蹲下去繫鞋帶。左腳。系完換右腳。藉著蹲姿往後看。
西十碼外，街對面，黑毛衣站在路燈陰影的邊緣。
沒有長焦鏡頭，沒有耳麥，雙手插在口袋裡。他今晚不是來盯梢的，只是來確認陳濤是否還會出現在這棟公寓樓附近——這是他給自己加的班，不在任務範圍內，所以沒帶任何裝置。然後他看到陳濤從地鐵站方向走過來，步速穩定，每過一條街掃一次左右兩側車輛，在便利店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經過消防栓時對著那隻橘貓眨了眨眼。他本該悄悄退開，但他晚了一步。
現在陳濤正看著他，他們之間沒有任何遮擋。他轉身就走，腳步快但不亂，每一步都踩在路燈之間的陰影裡。他沒打算給自家老闆惹這個麻煩。
陳濤在他轉身的同時站起來。他的第一反應是追，但只邁出兩步就停下了——公寓樓後門的方向傳來引擎發動的聲音。
灰色福特貨車從後門駛出，車燈關著，拐上街道加速往南。駕駛座上是大塊頭，副駕上隱約能看到馬丁內斯的側臉。後廂裡還有兩個人影，從輪廓判斷是矮個的裡卡多和那個揹包客。西個人的行動，這個時間點比他們平時任何一次外出都晚。
放棄黑毛衣，跟上福特貨車。這個取捨在不到一秒的時間裡完成，不需要猶豫。陳濤轉身快步走向自己停在洗衣房附近的車——一輛深灰色日產Maxima，車牌是他在紐約市交通局資料庫裡隨機匹配的，與車主資訊完全對應，不會被任何自動識別系統標記為異常。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把格洛克從後腰抽出來放在副駕駛座上，然後發動引擎跟了上去。
灰色福特在前方兩個街區處拐上休斯頓街，尾燈在夜色中格外刺眼。陳濤保持勻速跟在後面，雙手握方向盤，左手拇指輕輕敲著方向盤邊緣，腦子裡快速運轉：這個方向不是去工業裝置租賃公司，不是去他們之前踩點過的任何外圍設施。這是在往曼哈頓中城的方向開。
穿過休斯頓街，拐過華盛頓廣場公園。公園裡的路燈亮著暖黃色的光，長椅上還坐著一對情侶，女孩把頭靠在男孩肩上，男孩的胳膊搭在她身後的椅背上。陳濤的視線在他們身上停了不到零點幾秒，然後移開。
駛入第七大道時，雷曼總部那棟灰白色大樓出現在視野裡。三十一層高的玻璃幕牆在夜色中泛著冷漠的藍光，樓頂的雷曼兄弟標誌在夜空中格外醒目。陳濤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拿起手機。
電話響了兩聲。“情況有變。”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左手把方向盤往左打了一點，繞過一輛停在路邊的計程車。“那夥人提前了——我現在跟著他們的車，方向是雷曼。指紋膜做好了沒有？”
“還在固化，”安德烈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背景裡鍵盤聲停了，“至少還要半個小時。先生，你現在一個人？”
“加快速度。固化好之後你立刻送過來——門禁卡、備用彈匣、對講機，所有東西。到雷曼卸貨區側面的員工通道等我。上次我踩點時確認過，那扇門的刷卡器有時候會故障，被物業用黃色警示帶封住。如果警示帶還在，就說明今晚還能用。到了發訊號，不要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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