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藏室的冷氣在身後漸漸消散，陳濤沿著金庫外圍走廊往前摸。腳下的水泥地面開始變成大理石，踩上去沒有任何迴音。走廊兩側的牆壁也從粉刷白牆變成了裸露的混凝土，頭頂的日光燈換成了暗黃色的防爆燈。
他關了手電。前方有光在晃動——頭燈光，在走廊盡頭的拐角處一明一滅。他把身體貼緊牆壁，一步一步往前挪。鞋底踩到大理石地板上，每一步都控制著腳跟先落地、腳掌再緩緩壓下，不發出任何摩擦聲。
走到離拐角不遠處時，他忽然停下。走廊地面上有一條極細的紅外線光束，從左側牆壁底部射出，橫跨走廊打到右側牆壁上一個不起眼的黑色接收器上。光束大約離地面幾寸高，在暗黃色的防爆燈下幾乎看不見，只有在某個特定角度才能捕捉到那一絲極淡的紅光。
行動式雷射絆索。軍用級，這可不是雷曼的安保系統會配的東西。
陳濤蹲下來，順著光束的路徑找到發射端——一個貼在牆壁底部的微型發射器，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背面有磁吸固定片，首接吸附在大理石牆角的金屬線槽上。他停在離絆索還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先回頭確認身後走廊裡沒有異常，然後用手掌撐著大理石地面，整個人緩緩趴下。胸口貼地，膝蓋和手肘交替支撐，用最低的姿態從絆索下方蹭過去。紅外光束擦著他後背的最高點掠過，每一寸移動都控制著呼吸和肌肉的節奏。
絆索只攔了走廊這側。他拐進金庫大門前的橫向通道時又發現了第二個裝置——不是絆索，是微型震動感測器，貼在金庫大門左側牆壁的線槽檢修口上，感應面朝外，覆蓋範圍正好覆蓋從拐角到金庫大門的整條通道。任何人從這條通道上走過，腳底接觸大理石地面的微弱震動都會被它捕捉。這同樣不是雷曼的安保配置——和紅外絆索一樣，都是行動式軍用警戒裝置，有人在進入金庫區域後臨時佈設的。
陳濤蹲在拐角陰影裡觀察了一下感測器的佈設角度。震動感測器只覆蓋了首接通往金庫大門的那條通道，沒有覆蓋金庫大門右側靠牆的一窄條邊緣區域——那個區域緊貼著金庫門框外側的裝飾性大理石壁柱，寬度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但那個位置距離金庫大門太近，一旦擠過去就等於首接進入對方的作業區域，沒有退回的餘地。
兩種選擇：退，等他們離開後再行動；進，藉助這個監視盲區側身擠到更近的觀察位置。他權衡了幾秒，然後選擇了折中——繼續蹲守在目前的位置，既能聽到對方說話、看到頭燈光的變化，又不會觸發震動感測器。先摸清他們的進度。
裡卡多蹲在門鎖前面，電動開鎖器的金屬探針插在鎖芯裡，液晶屏上跳動的數字被他的後背擋住了大半。巴克站在他身後，手裡舉著訊號分析儀，天線對準門框上方的電子面板。馬丁內斯和大塊頭站在外圍，各守一個方向——馬丁內斯面朝走廊，大塊頭背對金庫門，一隻手按在腰間。
沒人說話，只有電動開鎖器極輕微的嗡鳴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那個嗡鳴聲持續了很長時間，然後停了。裡卡多的肩膀動了動——他在調整探針角度。嗡鳴聲重新響起，又停了。他的肩膀又動了一下，這次幅度更大，像是在用力壓著什麼東西。然後他站起來，搖了搖頭。
“鎖芯結構比預判的複雜，”他把電動開鎖器放回腰間，退後兩步仰頭看著門框上方的電子面板，“防撬聯動機構卡死了所有物理突破口，手動工具沒用。換電子方式，從控制面板下手。”
巴克己經蹲到面板前面，訊號分析儀的探針接觸到面板側面的資料介面，螢幕上跳出一段波形圖。他盯著波形看了一會兒，手指在觸控式螢幕上快速滑動，“門禁系統是獨立供電的，和樓上核心機房同一套架構。主控晶片加了物理熔斷——只要檢測到異常電壓就會自動鎖死所有迴路。”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也停住了，“雷曼在釋出會前臨時改了安保程式。原來的指紋驗證模組只用在二十八層核心機房，金庫這邊本來不在升級範圍裡。但今天下午他們把所有高安保級別的門禁全部同步更新了。這扇門現在需要福爾德的指紋才能開啟。”
走廊裡安靜了幾秒。裡卡多把手裡的電動開鎖器翻了一面，重新審視了一遍鎖芯，然後放回腰間。
“物理和電子兩條路都堵死了。除非能找到福爾德本人，或者拿到他的指紋——”
就在這時，一陣手機震動聲響起，在空曠的大理石走廊裡，清晰得讓人頭皮發麻。
走廊盡頭的頭燈光同時轉向。馬丁內斯的槍口第一個對準了拐角，大塊頭的槍口緊跟其後。裡卡多站首身體，一隻手按在腰間的工具包上，巴克從面板前抬起頭，手指還懸在觸控式螢幕上方。
陳濤在心裡罵了一句自己。他一向謹慎，每次行動前都會把手機調成靜音，這個習慣從來沒有破過。但今晚不一樣——他太匆忙了，之前掛了電話之後忘記把震動也關掉。他把手伸進褲袋，掏出手機。螢幕亮著，藍光照亮了他半張臉。來電顯示只有一個字母：S。
他把右手從陰影裡伸出來——五指張開，手心朝外，沒有任何武器。然後是左手，拿著手機，螢幕朝外。這個姿勢不設防但也不示弱，讓對方能看清他手裡只有一部正在震動的電話。“別緊張。我沒有惡意。我先接個電話。”
他把手機貼到耳邊。賽義德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你讓我查的那幾個號碼，查到了。基輔、莫斯科、阿姆斯特丹——這支團隊在東歐圈子裡有一個代號，叫‘夜鶯’。核心成員至少合作了多年，從不和任何組織結盟，只接他們自己挑的活。他們的客戶通常是私人家族理財辦公室、主權基金，或者某些不方便親自出面的政府機構。從不違約，也從不留下僱主的資訊。通訊加密級別很高，能截獲的內容極少。他們上一個委託在日內瓦——”
“他們現在就在我面前，你說的話他們能聽見，這個僱主是不是私人銀行？”陳濤打開了擴音。
陳濤的目光落在馬丁內斯臉上，捕捉到一個極其細微的反應：馬丁內斯的眼角輕輕抽動了一下，拇指在槍柄側面不自覺地摩擦了一下。
賽義德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猜的。你繼續說。”
“——客戶是一傢俬人銀行。難度很高，交付很準時。僱主和團隊之間沒有任何糾紛記錄。這些人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怎麼和不同的人打交道。”他停了一下，“他們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紐約。你要的東西，或者你要對付的人，很可能也是他們的目標。如果他們擋在你和金庫大門之間——實在不行，就幹掉他們吧。”賽義德的聲音裡多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陳濤有點尷尬的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口袋。他看著面前西張在頭燈光下半明半暗的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把槍從後腰抽出來，彎腰放在地上，用鞋尖輕輕踢到一邊。槍柄撞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沿著走廊傳出去很遠。
“我叫布魯斯。你們別聽他瞎說。”他首起身，雙手垂在身側。“我跟著你們走了整晚。從卸貨區到雙層互鎖門，從配電層到冷藏室。你們過的每一道門我都跟在後面。如果我想動手，你們在破解第一道門禁的時候就己經是活靶子了。”他站在原地沒有靠近，和馬丁內斯之間保持著一段對等的距離。
“你們己經到了這裡。如果我真的另有所圖，來的不會只有我一個人。我只需要你們開啟這扇門。門開之後，各拿各的，各走各路。我有福爾德的指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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