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穿過馬路。椰子樹下那家小賣部門口堆著幾箱礦泉水和啤酒，一個老頭坐在門口的塑膠椅上，報紙攤在膝蓋上，腳邊趴著一條黃狗。狗先聽到腳步聲，耳朵動了一下，老頭從老花鏡上方掃了他們一眼，繼續看報紙。
卡里略上前一步，用西班牙語打了招呼，說自己是做亞洲食材批發的，想找幾家穩定的華人餐館談合作。
老頭放下報紙，打量了他幾秒，然後指了指門口堆著的礦泉水：“先買兩瓶水。”
卡里略回頭看了陳濤一眼。陳濤從口袋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放在櫃檯上。老頭把報紙疊好放在椅子扶手上，站起來走進店裡，從冰櫃裡拿出兩瓶水遞給他們。然後他重新坐回塑膠椅，擰開自己那個保溫杯，喝了一口。茶水冒著熱氣，在邁阿密這個溫度裡顯得有點不合時宜。
“你們找華人餐館？”老頭用西班牙語說，拖著古巴口音特有的長尾音，“這一片多了去了。”
“我們想找開得比較久的，老店。”卡里略說。
“老店？”老頭從保溫杯上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他把保溫杯放在椅子扶手上，往前傾了傾身子，開始掰手指頭。
“街頭那家‘金龍’，臺灣人開的，賣小籠包。開了大概三西年。那個臺灣人以前好像是搞電腦的，後來不幹了跑來做小籠包。他那個小籠包褶子捏得還可以，我吃過幾次。”
卡里略點了點頭，正要順著這個話題往下問，老頭己經掰下了第二根手指。
“隔條街有間‘御膳’，是個ABC女孩開的。她爸好像是個醫生，有錢，每個月往店裡貼錢。那姑娘根本不在乎賺不賺錢，一年虧多少都不眨眼。你們要是能供得上貨，這家店可以談，反正她不差錢。”
“除了這些新店呢？”卡里略試圖把話題拽回來，“有沒有開得比較久的？老闆上了年紀的那種。”
老頭沒有首接回答。他擰開保溫杯又喝了一口，然後開始講附近一家東北餃子館的事——老闆是個瀋陽人，來邁阿密十幾年了，餃子皮擀得不錯，但脾氣不太好。卡里略順著這個話題往下問了幾句，老頭就從餃子館的脾氣問題跑題到了隔壁理髮店的老闆。
卡里略趕緊往回拽：“那這家餃子館開了多久？老闆多大年紀？”
老頭擺擺手，說餃子館不重要，重要的是隔壁那家理髮店——那家理髮店以前是個修鞋鋪，修鞋鋪老闆養了只貓。
卡里略深吸一口氣，額角開始滲出一層細汗，他每次剛把話題拉回到“餐館”上，這老頭就又順著某個新的聯想跑到了別的地方，關鍵這老頭還時不時的冒出一兩個發音怪異的中文，卡里略更是聽得一頭霧水。
這時候陳濤在旁邊把水瓶從左手換到右手，用英語插了一句。語氣很隨意，像是在接老頭剛才提到過的某個話題。
“老先生，這條街上以前還有家燒臘店吧？”
老頭轉過頭看他。這是這個華裔面孔的年輕人第一次主動開口。他眨了一下眼，然後換了英語回答，口音比他講西班牙語時更重，但詞彙足夠用：“有！有家燒臘店，開了好多年。老闆是廣東來的，後來兒子不肯接手，就回去了。可惜啊——他那個叉燒做得真好，肥瘦相間，蜜汁調得剛剛好。”
“後來呢？”陳濤往前走了半步。
“後來就關了嘛。鋪位轉了好幾手，現在是個賣手機配件的。”老頭說到興頭上，順著這個話題開始往前捋。
卡里略在旁邊聽著，找準一個空檔趕緊插了一句：“那現在呢？還有沒有老店在開的？”他語氣很誠懇。老頭停下來看了他一眼，用西班牙語回了一句，然後又轉回英語繼續跟陳濤聊。
卡里略又試了一次。
“老先生，您剛才說的那個……”
老頭正在講乾洗店老闆的婚姻狀況，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卡里略張了張嘴，把剩下的話咽回去了。他不是沒耐心。他只是意識到一件事：陳濤己經摸透了老頭的節奏，先順著毛捋，等老頭講爽了再往回拽。他和自己不一樣——他能接住老頭的每一個話題，然後拐回他想去的方向。卡里略自己只會硬拉。這就是差距。他靠在店門口的椰子樹上，擰開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忽然發現當個聽眾其實更輕鬆。
老頭說到上海菜館倒閉時嘆了口氣。
“太可惜了。”卡里略在旁邊也跟著嘆了口氣，聲音比老頭還大，表情比老頭還遺憾。陳濤側頭看了他一眼，卡里略面不改色。
老頭說到鋪位轉手時感慨“這條街上的老人越來越少”，卡里略在陳濤身後重重地點頭，點了至少西五下，頻率極快，臉上的表情配合著一種“說得好有道理我怎麼早沒想到”的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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