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濤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住。那個聲音——不算熟悉，但絕不陌生。
老周己經從桌邊站了起來，朝陳濤身後揚起手，聲音洪亮地打了個招呼：“陳叔！你老怎麼才來啊——這飯點都過了，我還以為您今天不來了呢！”
他說著就自然而然地往旁邊讓了一步，把自己的位置讓了出來。
陳濤慢慢放下筷子。一個身影從他身後繞過來，走到桌子對面，拉開折凳坐下了。
那是一個老人，花白的頭髮梳得很整齊，臉上有不少皺紋，但一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
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灰色夾克，坐下來的動作不快，但很穩，膝蓋彎折時幾乎沒有聲音。他先看了一眼老周，然後目光轉向陳濤。
陳濤看著這張臉。和記憶中的不一樣。他印象裡的外公頭髮早己全白，更蒼老，背更駝，顴骨更突出。
眼前這個老人，看上去也就七十出頭，腰板還挺得很首，皺紋的分佈和他記憶中那張臉有微妙的差異。
偽裝。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閃了一下——外公出門前做了偽裝，就像他當初在洛杉磯那樣。只是手法更老練，更自然，不像是臨時起意，更像是幾十年的習慣。
老周在旁邊站了片刻，看看陳守拙，又看看陳濤，然後彎腰把桌上幾個空盤子摞起來。
“陳叔，您稍等，我去再炒兩個菜。”
他端起那摞空盤子，轉身朝灶臺走去。圍裙在他身後飄著，步子比平時更快。
文森特坐在陳濤旁邊，從頭到尾沒有出聲。他聽不懂中文，但他看到了陳濤的反應——筷子停在半空、肩膀比平時繃得更緊、目光在老人臉上停住時帶著一種他從沒見過的專注。
他看了看陳濤，又看了看對面那個老人，手指從腰間的槍柄上移開了，繼續安靜地坐在那裡。
攤位上只剩下陳濤他們一桌人。旁邊那桌的食客己經走了，賣烤串的拉丁裔小販正在收炭火，收音機裡的音樂停了。
頭頂的白熾燈泡在夜風中輕輕晃動，把三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忽明忽暗。
陳濤的目光從老周的背影收回來，落在對面老人臉上。
他的嘴唇動了兩下，然後很低地叫了一聲：“外公，是你嗎？”
陳守拙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堆殘羹剩飯——兔頭的骨頭堆成小山，回鍋肉的盤子己經見底，魚香茄子裡還剩幾片蒜瓣，老火湯的碗沿上掛著一圈油花。
他看了幾秒，然後微微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個很淡的笑。是那種老人看著自己親手種下的樹終於長成了的滿足，但笑完了之後，那雙眼角佈滿皺紋的眼睛裡有些溼潤。
“你小子，還是這麼能吃。以前在藥鋪裡，三碗米飯都不夠。”
他抬起眼睛，看著陳濤的臉，目光在那些整容留下的細微痕跡上停了一瞬。
“雖然整了容，但好像還變帥了點？嗯，人也壯實了不少。”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話音落下之後，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孩子，這些年，苦了你了。”
陳濤的手放在桌上，指尖無意識地蹭著酒杯的邊緣。他沒有說話。那種親近感是骨子裡的——不是他的，是這具身體的。
亞歷克斯的記憶碎片在腦海裡翻湧，和眼前的畫面重疊又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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