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多少家?”
文森特翻開筆記本,在名單上數了一下。“哈珀標記的還有兩家,至於其它的那就多了,這片區的店比較散。”
“繼續,抓緊時間。”陳濤把水瓶放回杯架裡。
文森特發動引擎,車子駛離路邊。第三家倒是有模有樣——門面翻新過,紅色招牌,燙金大字,門口還貼著外賣平臺的貼紙。陳濤推開門,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從吧檯後面站起來,英文標準得沒有口音。
“幾位?”
“兩位,來杯奶茶。”陳濤在吧檯前坐下,掃了一眼牆上的選單和掛著的衛生許可證。執照上的註冊日期是十二年前。“老闆哪裡人?”
“福建的。來邁阿密之前在紐約做了十年廚師。”男人轉身去調奶茶。
“做了十年還自己開店,不容易。”陳濤接過奶茶,隨口問了一句,“家裡老人也在這邊?”
“早不在了。就我自己。”男人用抹布擦了吧檯,把陳濤放在臺面上的萬寶路往旁邊挪了挪,“這條街上就我一家開了這麼久,其他的換了好幾茬了。”
陳濤喝了一口奶茶,又問認不認識附近開了很多年的老店。男人想了想,說認識不少華人餐館老闆,但開了二十年以上的好像沒有。陳濤付了奶茶錢,推門出來。文森特在筆記本上又劃掉一家。
接下來幾家都在名單上,但情況大同小異。有一家是古巴三明治店,玻璃門上貼著連鎖品牌的貼紙,收銀臺後面的小夥子染了一頭金髮,用西班牙語說這家店三年前就轉手了。有一家關著門,捲簾門拉到底,門口堆著幾個空紙箱,鄰居說這家店己經一個多月沒開過了。
中午他們在一家快餐店歇了二十分鐘,啃了兩個漢堡,灌了半瓶水。快餐店裡冷氣開得很足,幾個穿校服的中學生圍坐在角落的卡座裡分享一份薯條,其中一個正在往薯條上擠番茄醬,擠得太多,被旁邊的女生推了一把。文森特把筆記本攤在桌上,用吸管在可樂杯裡攪了兩圈,把己經走訪完的店鋪逐一核對了一遍。名單上還剩最後幾家,都在河對岸邊緣的居民區裡。陳濤靠在椅背上,閉著眼休息了一會。二十分鐘後他睜開眼,站起來,說繼續。
下午的走訪和上午沒什麼兩樣。有一家是台山老頭開的,但去年中風後就不太來店裡了。陳濤問他兒子認不認識從洛杉磯來的華人,男人想了想,說他爸這輩子都在邁阿密,沒去過西海岸。
有一家是做潮州菜的,老闆娘六十多歲,耳朵不太好使,陳濤問了好幾遍她才聽清楚,然後笑著說她在這條街上住了大半輩子,現在哪還有什麼開了幾十年的老店。
太陽己經開始偏西了。最後一家店開在幾條街外的一個老舊小區門口,招牌是用毛筆寫在木板上的,掛在門框上方。陳濤推開門,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從後廚走出來,圍裙上沾著油漬,手裡還拿著一把鍋鏟。
陳濤點了一份炒河粉,等菜的時候和男人聊了幾句。這家店開了快二十年,他父親以前是這條街上最早開餐館的華人之一,去年中風後就很少來店裡了。陳濤問了一句家裡老人認不認識從洛杉磯來的華人,男人想了想,說他爸認識的人挺多,但洛杉磯那邊的好像沒有……
陳濤沒再追問。他付了錢,站起來朝門口走去,邊走邊回頭對男人說:“改天,改天一定來試試你爸的手藝。”
男人笑了笑,說等他爸身體好點一定讓他來店裡。
陳濤推開玻璃門,文森特跟在他身後。兩人沿著街邊往停車的方向走。
“河對岸這片全跑完了。”文森特說,整個人說話有點沒精打采的。
陳濤轉頭看了他一眼。
“這種細緻的摸排本來就是撞運氣。一時找不到也正常。外圍居民區不是還有幾家沒跑嗎?明天再跑跑,也許就能找到了。”
兩人就這麼邊走邊聊著明天的安排。河面上那艘平底貨船己經熄了火,泊在岸邊,船上的燈還沒亮。河風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柴油的味道。陳濤把外套領子翻下來一點,活動了一下脖子,正要開口說什麼——然後他停住了。他的鼻子動了動。
一股很淡的油香從附近某個方向飄過來。不是炸雞,不是漢堡,是中式炒菜特有的那種高溫爆炒的焦香——他都能想象出那個場景,蒜末在熱油裡炸過,醬油沿著鍋邊淋下去蒸出一團白汽,肉片在鐵鍋上快速翻動。
他嚥了口唾沫,左右看了看。河邊沒有餐館,最近的店鋪是街角那家己經關門的乾洗店。居民區裡的私人廚房不該有這麼濃的香味。
“你聞到沒有?”他問文森特。
文森特停下腳步,也嗅了嗅。“聞到了。蒜。”
“不是蒜。是炒菜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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