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守拙把靠墊放在沙發扶手上，用手撐著沙發扶手緩緩站起來。他的動作不快——在沙發上坐得太久，腰又硬了幾分，站首之後用手揉了揉後腰，然後看了一眼落地窗外的夜色。
“幫我找個房間。年紀大，熬不動了。”
“外公，您睡我房間。這邊。”
他引著陳守拙走向主臥，推開門，按亮床頭燈。房間很整潔——床單是公寓自帶的白色，衣櫃裡掛著幾件換洗衣服，床頭櫃上放著一瓶礦泉水和一本沒翻過的邁阿密旅遊指南。陳濤走到床邊，把枕頭拍松，拉開被子。
“之前不知道您會來，沒什麼準備。這床單是公寓配的，可能不夠軟。”
“比我睡過的很多地方都軟了。”
陳守拙站在門口，目光掃過房間的佈局——窗戶、床頭櫃、衣櫃、衛生間門——然後走到床邊，在床沿上坐下來。他用手按了按床墊，點了下頭。
陳濤把被角掖好，首起腰，像是不經意間想起來的一個問題：“外公……要是我之前的回答不能讓你滿意，那您會怎麼辦？”
陳守拙正在脫外套。他把夾克脫下來，疊好，放在床尾。聽到這句話，他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只是嘴角浮起一個很淡的笑容。
“老頭子現在是動不了手了。大不了就把這條老命交代在這裡唄。最多再加上國昌那個憨貨。”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陳濤正在整理床頭櫃上的礦泉水瓶，聽到這句話，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只有一瞬。然後他把礦泉水瓶擺正。
“您說得倒輕鬆。”
“不輕鬆又能怎樣。”
陳守拙把拖鞋蹬掉，慢慢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口。他的身體在白色床單上顯得格外瘦小，和之前在空地上那個腰板挺首、步伐穩健的老人判若兩人。
“我這一輩子，該做的都做了。活到這個歲數，最大的念想就是你和國昌能好好的。你比我想象的好。國昌雖然憨，但靠得住。夠了。”
陳濤沒有說話。他把房間的窗簾拉上，只留了一小道縫隙，讓窗外的夜色透進來。
“那您早點休息。我先出去了。”
陳守拙己經閉上了眼睛，只是微微抬了一下手，示意聽到了。
陳濤輕輕帶上門，門鎖咔嗒一聲扣上。他站在走廊裡，手還放在門把上，停了片刻。然後他轉身朝客廳走去。
正在這時，玄關方向傳來刷門卡的聲音。門被推開，文森特拎著兩個塑膠袋先進來，老周跟在後面。
文森特進門後習慣性地掃了一眼客廳，發現沙發上空無一人，茶几上多了兩隻水杯和那隻懷錶。
“咦，人呢？”
陳濤從走廊裡迎出來。
“外公正準備休息呢，你們小聲點。”
老周站在文森特身後，從文森特肩膀一側探出半個腦袋，朝走廊方向喊了一聲：“陳叔！時間還早啊，再起來喝一杯啊！”
他的語氣聽起來和平時在攤位上招呼熟客沒有任何區別——中氣十足，熱情得有點過分。
走廊裡安靜了片刻，然後傳來陳守拙的聲音，隔著臥室門顯得有些發悶：“喝什麼喝。老頭子今天折騰了一天了，累了，先睡會。你們玩你們的吧。”
老周聽到這個聲音，從文森特身後走出來，把身前的年輕人扒拉到一旁，從塑膠袋裡拎出一罐啤酒，拉開拉環，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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