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教室之後，我能感受到別人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粘稠的，骯髒的，探究的，同情的，看熱鬧的——無數雙眼睛，從西面八方盯著我，像蟲子一樣爬在我身上，爬在我臉上，爬在我骨頭縫裡。
那些目光一點一點構成我，構成一個渾身是眼睛的我。
我想跑。
可腿像灌了鉛，邁不動。
我坐在那兒，低著頭，盯著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劃痕，不知道誰用刀刻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條蛇。我盯著那道劃痕，拼命想那些開心的事。
姥姥包的餃子，秀梅嫂子燉的雞，李磊塞給我的糖，師父教我練槍時的笑，師姐清清冷冷遞過來的紙巾，還有沈驚蟄被我追著打時狼狽逃跑的樣子。
可那些畫面剛冒出來，就被另一張臉壓下去了。
楊二。
那張貼在窗戶上的臉，扁平的，舌頭伸著，眼睛渾濁濁的，嘴裡喊著“我是你爸爸呀”。
然後是那些目光。
憐憫的，蔑視的，挑釁的，鄙夷的，不懷好意的。
一張一張臉，一雙一雙眼睛，在我腦子裡轉，轉得我頭暈，轉得我想吐。
最後定格在一張臉上。
三白狐狸眼，微微上挑，嘴角彎著，帶著一點說不清的笑。
穆宴清。
不對，是紅衣女人。
那張臉就那麼看著我，不笑也不說話，只是看著。
然後她也變了。
那雙眼睛裡，也出現了憐憫，也出現了鄙夷，也出現了不懷好意。
不要再看我了！
那股氣又上來了。不是早上的噁心，也不是剛才的憤怒，是那股從骨頭縫裡往外燒的邪火，燒得我渾身發抖，燒得我目眥欲裂。
我要他們去死！！！
我“蹭”地站起來，凳子倒了，砸在地上，哐噹一聲。全班都看著我，那些眼睛又來了。
我沒看他們，抓起書包就往外跑。
“張鶴柒！你幹什麼去！”班主任在後面喊。
我沒聽，也沒停。
跑出教室，跑出走廊，跑出校門。初中部和小學部離得近，校門口停著幾輛私家車，等著週五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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