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他那隻手。看了很久。然後我點了點頭。
他笑了。笑得渾身都在抖，袍子上的暗紋跟著抖，像無數條蛇在爬。
他笑得太厲害了，連聲音都變了調，從喉嚨裡擠出來，又尖又細，像指甲刮在黑板上。
然後那股潮溼的氣息來了。
從身後漫過來，像河水漲潮，一點一點地漫過我的腳踝，漫過我的膝蓋，漫過我的腰。
她站在我身後，沒摟我，只是站著。可那個男人己經往後退了。
笑收住了，手縮回去了，臉上的表情變了，像一幅畫被水泡了，顏色一點一點地洇開。
他消失了。
我睜開眼。
天花板上那片水漬還在，還是葉子的形狀。
姥姥在隔壁床上睡著了，呼吸很輕。姥爺也睡著了，不咳了，呼吸很勻。
我躺在那兒，聽著他們的呼吸聲，等了一會兒。等他們都睡熟了，我慢慢坐起來，穿上鞋，披上外套，輕輕推開門。
走廊裡很暗，只有盡頭有一盞燈，發出昏黃的光。我順著走廊走到樓梯口，下了樓，推開旅店的玻璃門。冷風灌進來，我打了個哆嗦，可沒回去。
街上沒人，路燈亮著，照著空蕩蕩的馬路。我蹲在路邊，等了一會兒。確定周圍沒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是從旅店櫃子裡的便籤本上撕下來的，巴掌大，方方正正的。我又掏出一支筆，在紙上寫了幾筆，畫了幾筆。
然後站起來，走到十字路口。西個方向，西條路，黑黢黢的，看不到頭。風從西個方向吹過來，吹得我頭髮亂飛。
我把那張紙放在地上，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打了幾下，火苗躥起來，舔著紙的邊緣。
紙捲起來，變黑，變灰，被風一吹，散了。紙灰在地上轉了幾個圈，然後往天上飄，飄到路燈照不到的地方，看不見了。
我蹲在那兒，看著紙灰飄走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巾，鋪在地上，踩了一腳。
又踩了一腳。這才站起來，拍了拍手，往回走。
走了幾步，餘光掃到街對面站著一個人。很瘦，很高，長頭髮，側著身子，臉衝著暗處。
我猛地一愣。
穆宴清？我往前追了一步，那人影動了，往巷子裡一閃，不見了。
我站在路口，盯著那條巷子。巷子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我轉身回了旅店。
躺在床上，閉上眼睛。沒一會兒，他又來了。這回他站在一片地裡裡，袍子上的硃紅都髒了，上面沾著一坨一坨黑黃色的東西，順著袍子的紋路往下淌，滴滴答答的。
他的臉也髒了，鬍子上掛著，頭髮上掛著，帽子上也掛著。他站在那兒，渾身發抖，不是怕，是氣的。
我看著他，沒忍住，笑出了聲。然後笑得更厲害了，笑得肚子疼，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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