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喝了點酒，坐在院子裡，看著月亮，忽然說了一句，年輕氣盛啊。
然後就沉默了。
我蹲在旁邊，等著他往下說。等了好一會兒，他只說了一句，年輕的時候，誰沒犯過渾呢。然後站起來，進屋了。我坐在院子裡，看著他那杯沒喝完的酒，想了很久。
師姐更像是師父的女兒。師父說什麼，她聽什麼。
師父讓她往東，她絕不往西。
師父讓她練功，她就練功，讓她讀書，她就讀書。
從來不多問一句，也從來不多說一句。我有時候覺得，她不是不想問，是不敢問。她怕問了，就有什麼東西會碎掉。
我像師父的孩子。他會摸我的頭，會給我買好吃的，會在我生病的時候守著我。可他從來不對我說那些話——那些對師姐說的話，對沈驚蟄說的話。他對我，總是客客氣氣的，像隔著一層什麼。
至於沈驚蟄，他像我們三個養的二哈。
鬧騰，犯渾，拆家，捱揍，然後繼續鬧騰。可他從來不記仇。
剛被揍完，眼淚還沒幹，就湊過來問，你們餓不餓？我那兒有零食。師姐不理他，我也不理他。他就自己蹲在牆角，咔嚓咔嚓地吃，吃得滿地都是渣，然後被掃地的李姨追著罵。
今年冬天，雪下得格外大。
我坐著火車回了老家。車窗外的田野、房屋、樹木，全被雪蓋住了，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兒是路，哪兒是田。
我趴在窗戶上，看著那片白，心裡忽然有點慌。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慌。
火車到站，我拎著包下了車。
村口的風大得很，灌進脖子裡，冷得我首縮。走了幾步，遠遠看見兩個人影，摟在一起，站在路邊的老樹下。
一男一女，裹得嚴嚴實實，看不清臉。我越走越近，越看越覺得眼熟。
那男的，個子不高，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近距離一看帶著點陰柔的感覺不說，還有點斜眼吊炮的。
那女的，比他矮一截，縮在他懷裡，露出一截紅色的圍巾。
我盯著看了好幾眼，總覺得在哪兒見過。
可歸家心切，包裡還裝著給姥姥姥爺帶的京市點心，怕凍壞了，揣在懷裡暖了一路。
我沒多看，加快腳步走了。
到了家門口，遠遠就看見姥爺站在那兒。
他穿著一件舊棉襖，領口豎起來，帽子壓得低低的，手揣在袖子裡，縮著脖子，像一棵被風吹彎的老樹。
看見我，他笑了一下，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條縫。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沙沙的，“又長高了。現在都要比姥爺高了。”
我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一米七的個子，比他高了小半個頭。小時候我仰著頭看他，覺得他好高好高，像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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