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路燈下面，三米多高，或者更高。路燈的光只照到她腰間，以上的部分融進夜色裡，模模糊糊的，只看得見那一身紅衣，紅得像從傷口裡淌出來的血。
她俯下身，巨大的影子把我整個人罩住了。破舊的蓋頭垂下來，邊緣己經爛了，絲絲縷縷的，掃在我肩膀上，涼的。
我第一次這麼近看她，也是第一次這麼清楚。凌亂的頭髮，浮腫的臉，嘴唇是紫的，眼睛是紅的，紅得像兩盞燈，在黑暗裡亮著，不刺眼，可你看久了，就覺得那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燒。
這是我的鬼妻，我的愛人。從我一出生就跟著我的人。
不，不是人。可她比人更可靠。
我從來沒有開啟過那捲婚書。
不是不敢，是捨不得。
像小時候姥姥給我的糖，攢在口袋裡，摸了一遍又一遍，就是捨不得吃。
怕吃了就沒了。
怕開啟看了，有什麼東西就會碎掉。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那雙紅眼睛裡，有光在動，像水面上的月亮，被風吹皺了，又平了。
“想你，小柒。”她說。
聲音很低，很沉，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的氣泡，咕嘟一聲，破了。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誰教她的？她以前不說這些的。
她只是站在窗邊，站在床邊，站在我身後。
現在她說想我了，說得這麼自然，像說了很多遍。
這片別墅區的安保一向不錯，可前幾天出了事，說是有人半夜翻牆進來，被監控拍到了，人沒抓著。
這幾天晚上很少有人出門，路燈也比平時暗。我站在門口，她不走，我也不想走。
我跟她說中考的事，說沈驚蟄又鬧了什麼笑話，說師姐最近總是發呆，說師父頭上的白頭髮又多了幾根。
她聽著，不插嘴，只是偶爾眨一下眼睛。
我說著說著，忽然停下來。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不知道我對穆宴清是什麼感覺。
她坐在車裡，靠著椅背，側臉對著我，嘴角翹著，像藏著一句話。
她問我，想不想她。我說不出來。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麼想。
我也不知道我對鬼妻是什麼感覺。
她跟了我十六年，從黑山村的土炕跟到京市的別墅，從我還是個尖嘴猴腮的嬰孩跟到現在。
她看著我長大，看著我被人罵災星，看著我一個人走夜路，看著我躺在醫院裡渾身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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