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捂了一下嘴，又放下了，嘴角還是翹著的。沈驚蟄也笑了，笑著笑著又憋回去，憋回去又笑出來，最後變成一種很奇怪的表情，像哭又像笑。
我照著醫生的建議，又狠狠地踹了林興旺兩腳，都踹在屁股上。
他終於動了，不是爬起來，是從嘴裡吐出來的。他張著嘴，張得很大，比正常人的嘴大得多，嘴角都裂開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淌。
一股黑氣從他喉嚨深處湧出來，飄飄的，像煙，又像霧，從嘴裡出來之後在空中凝成一團，越來越大，越來越濃，最後變成一個形狀——比剛才那個大一號，灰白色的毛，黃色的豎瞳，咧著的嘴裡全是細密的牙。
它落在地上，西肢著地，弓著背，毛炸著，衝我們齜牙。林興旺癱在地上，臉朝下，一動不動，只有胸口還在起伏，證明還活著。
“算你狠！”它說。聲音不像剛才那種嗚嗚咽咽的狗叫了，是人聲，尖尖的，細細的，像小孩，又像老人，從牙縫裡擠出來，聽著讓人頭皮發麻。
它轉身要跑，西條腿在地上刨了兩下，刨出幾道白印子，可車門關著，車窗也關著。
它衝到車門旁邊，用頭撞了兩下，撞不開。又衝到窗戶旁邊，用爪子扒了兩下，也扒不開。
“跑？”我站起來，“你能跑哪去啊。”
救護車的門和窗，在進來之前己經被師姐封住了。符紙貼在玻璃上，折成三角的，塞在門縫裡的，每一道縫隙都沒放過。
它跑不掉了。
它在車廂裡亂竄，撞翻了一個急救箱，裡面的東西灑了一地，繃帶、碘伏、棉籤，滾得到處都是。
又撞翻了田佳的水杯，水灑了，淋在它身上，它抖了抖，毛溼了，貼在身上，顯得更瘦了，像一隻落湯的野貓。
它縮在角落裡，渾身發抖，豎瞳縮成一條線，盯著我。
“第二式·焚煞，”我掐著訣，念得很快，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引陽火焚陰穢，妖魔鬼怪盡成灰燼。”
火從它身體裡面燒起來的。不是從外面點的，是從裡頭，從五臟六腑，從骨頭縫裡，猛地躥出來。
它在地上打滾，翻來翻去，撞翻了擔架床，撞翻了椅子，撞翻了那個己經空了的急救箱。
它的嘴張著，可喊不出聲了，火從喉嚨裡往外冒，從耳朵裡往外冒，從每一個毛孔裡往外冒。
灰白色的毛卷起來，焦了，化了，露出底下的皮，青灰色的，皺巴巴的，也化了。
“林大人是不會放過你的！”它最後喊了一聲，聲音尖得刺破耳膜，在車廂裡來回撞了好幾遍，“林大人是不會放過你的！林大人——！”
“閉嘴吧你！”沈驚蟄一腳踹在它身上，它滾了兩圈，不動了。
火還在燒，燒了一會兒，慢慢小了，滅了。地上只剩一攤灰，黑灰色的，混著焦糊的毛和燒化的骨頭渣子。
師姐從口袋裡掏出一疊符紙，一張一張分給車裡的人。
田佳接過去，攥在手裡，攥得很緊。劉博從被子裡伸出手，哆嗦著接過去，又縮回去了。陳烈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像在看什麼稀罕東西。
保安大爺把符紙疊成三角形，塞進上衣口袋裡，拍了拍，踏實了。
兩個護士一人一張，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醫生。醫生接過去，沒看符紙，看著師姐。
“這是去晦氣的，”師姐說，聲音淡淡的，“貼在身上，明天早上燒了就行。”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用火燒，別隨便扔了。”
醫生點點頭，把符紙疊好，放進口袋裡。可他還在看師姐，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往前邁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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