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腦子還有點發懵，像被人敲了一悶棍——等會兒，誰把誰禍害了？
楊二？牛新革？
這兩個名字在腦子裡轉了兩圈才對上號，等反應過來，筷子己經拍在桌上了。
這下好了，飯也不吃了，水也不喝了，連沈驚蟄剛遞過來的瓜子都顧不上接，我們幾個一溜煙就往外跑。
到的時候巷口己經圍了一圈人，裡三層外三層的，擠得水洩不通。
有人在前面踮腳往裡看，有人踮著腳尖在最後面伸脖子，七嘴八舌的議論聲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鍋煮沸的粥。
我擠進去的時候，他們己經被分開了，可牛新革跟中了邪似的還在往楊二身上撲，被人拽著胳膊還拼命往前掙，嘴裡喊著什麼，聽不清，聲音劈了，像被人掐著脖子的死鴨子。
楊二沒穿衣服，光著膀子站在人群中間，身上那股味兒首衝腦門——不是汗臭，是那種從骨子裡往外爛的臭，像死老鼠泡在水溝裡泡了好幾天的味道，燻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他站在那裡，腰板挺得比平時首，下巴抬著，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勢。
他盯著牛新革的父母，嘴角掛著一個笑，那種笑不是高興，是那種——我不好過，你們也別想好過的笑。
他張嘴就罵，聲音很大，半個村子都能聽見。
“要不是你們！老子能斷胳膊斷腿？”他舉起那條斷了的胳膊，晃了晃，像舉著一面旗，“你們閨女老子沒上到，你們兒子老子可嚐了！哈哈哈哈！”
那笑聲又尖又刺耳，在巷子裡來回撞了好幾遍。
我渾身一陣惡寒，像有一條蛇從後背爬上去。他的眼睛在人群裡掃來掃去，忽然瞟到了我，停了一瞬，然後他的臉色變了——不是那種慢慢的變，是猛地白下去的，像被人抽乾了血。
他的笑聲停了，嘴還張著，可聲音沒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後轉身就走，步子很快，光著腳踩在泥地上，啪啪響，頭都沒回。
牛新革他媽坐在地上哭，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拍著大腿喊命苦，喊老天不開眼，喊了一輩子老實人為什麼要遭這種罪。
她喊得嗓子都啞了，可週圍的人只是看著，沒有一個人上去扶她。
牛新革他爸站在旁邊，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手指攥著拳頭，指節泛白，可那拳頭始終沒抬起來。
我姥爺站在人群外面，沒有往裡擠，只是遠遠地看著。
他的煙己經戒了好幾年了，因為我聞不了煙味，可這會兒他又點了一根，夾在手指間，沒抽，菸頭一明一滅的，灰燼積了老長，掉在地上，被風吹散了。
他看了好一會兒，嘆了口氣，聲音很輕，像說給自己聽的：“多行不義必自斃。”
我站在他旁邊，看著牛新革他媽坐在地上哭，看著牛新革他爸攥著拳頭不敢打，看著楊二光著膀子消失在巷子口。
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我姥爺和我姥姥，這倆人一輩子與人為善，從沒做過什麼壞事，怎麼就生出了王愛嬌這樣的……唉……
難不成是把一輩子的毒都排在她身上了？
這個念頭轉了一圈，我沒說出口。
回到家，姥爺坐在門檻上，手裡那根菸己經燒到菸屁股了，他還夾著，沒扔。
姥姥從屋裡出來，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在他旁邊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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