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裡安靜了,所有人都在聽。
然後尖叫聲從樓下傳上來,一聲接一聲,尖的,利的,像刀子劃玻璃,又像有人在掐著嗓子哭。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
樓下花壇旁邊躺著一個人,粉色的衛衣,栗色的捲髮,帽子上的兩個絨球散開了,滾在地上,一顆在花壇邊上,一顆滾到了路中間。
張宇。
她趴在地上,臉埋在胳膊裡,看不見表情,可她的身體在抽搐,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尾巴還在拍。
血從她身子底下慢慢洇出來,不是一下子湧出來的,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外滲,像一朵花慢慢綻開,紅的,暗紅的,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格外扎眼。
有人從樓裡跑出去,有人站在遠處看,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哭。
我們班的教室裡也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快打120”,有人在喊“別看了別看了”,可沒人動。
都站著,都看著,都等著。
後來救護車來了,警察也來了。
張宇被抬上擔架的時候,我看見了她的臉。很
白,白得像紙,嘴唇發紫,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呼吸很弱,胸口起伏得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臺快沒電的鐘。
擔架被抬上救護車,車門關上了,藍紅色的燈轉起來,車開走了。
走廊裡有人在哭,是張宇她媽,她被人扶著,腿都軟了,整個人往下墜,像一攤被水泡爛了的紙。
她男人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出奇的釋然和無所謂和剛才的暴怒截然不同。
學校通知提前放學。
走廊裡全是人,擠來擠去的,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發訊息,有人在哭,有人在笑,笑今天可以提前放學。
我收拾好書包,把課本塞進去,拉鍊拉好,背上。
她跟在後面,一身紅衣,三米多高,佝僂著腰,蓋頭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從教室跟到走廊,從走廊跟到樓梯,從樓梯跟到校門口。
她的步子很輕,輕得像風,可她的身體很長,長到拖在地上,像一條暗紅色的河。
回家的路上,月光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路燈下蹲著幾個黑影,牆角里縮著幾個,樹蔭底下也藏著幾個。
小鬼,到處都是。它們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自言自語,有的在打架。
有一個蹲在垃圾桶旁邊,翻著裡面的東西,翻出一張廢紙,看了看,扔了,又翻出一個塑膠瓶,也扔了。
它們看見我,有的縮了一下,有的往旁邊挪了挪,有的首接跑了。
我往前走,它們往兩邊退,像摩西分紅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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