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奔著房間跑了回去，樓梯在腳下噔噔響，每一聲都像踩在自己心口上。
走廊裡的夜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照在地板上，照在我腳上，照在我因為跑得太急而崴了的拖鞋上。
路過師姐房間的時候，聽見她在打電話，聲音不大，可隔著門板還是漏出來幾個字——“嗯”“行”“我過去”——然後門開了，她換了一身衣服，頭髮紮起來了，手裡拿著車鑰匙，看見我站在走廊裡，愣了一下。
“不讓人省心。”她說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說電話那頭的人，還是在說我。
她從身邊走過去，步子很快，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篤篤篤的，和白天穆宴清敲教室門時的節奏一模一樣。
我站在走廊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聽著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沈驚蟄的叫聲蓋住了。
沈驚蟄在他自己的屋子裡嗷嗷叫疼，聲音悶悶的，隔著一扇門傳出來，像被人捂住了嘴還在喊。
“師姐你下手也太狠了”
“師姐我錯了”
“師姐我再也不敢了”——翻來覆去就這幾句，喊一會兒，歇一會兒，歇一會兒，又喊一會兒，像一臺壞了的錄音機，怎麼都關不掉。
我站在走廊裡聽了幾秒，沒去敲門，轉身推開了自己的房門。
燈沒開，窗簾沒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白花花的。
我站在門口，沒進去，手還搭在門把上，手指攥著冰涼的金屬，指節泛白。
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像有一鍋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泡，那些片段從水底浮上來——紅衣女人站在雪夜裡，三米多高，佝僂著腰，蓋頭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穆宴清坐在火鍋店對面，笑眯眯地看著我吃，自己不怎麼動筷子；
紅衣女人從蓋頭下面探出頭來，歪著腦袋看我，說“小柒，不怕～”；
穆宴清側過身來，手臂從面前伸過去，拉過安全帶扣好，手在胸前停了一下，指尖碰了碰安全帶扣。
她們的臉在我腦子裡重疊，分開，又重疊，又分開，像兩張透明的紙疊在一起，怎麼都對不齊，可明明就是同一張。
我走到櫃子前面，站在那兒，看著那捲婚書。紅錦的卷軸，邊角磨得發毛了，從我一出生就供在這兒，十六年了。
我伸出手，手指在卷軸上停了一下，涼的，滑的，像摸著一塊舊綢布。
十六年沒開啟過，不是不敢，是捨不得。怕打開了，有什麼東西就碎了。
可現在不開啟，有什麼東西就要碎了。
我深吸一口氣，手指收攏，攥住卷軸，把它從櫃子上拿下來。
紅錦散開，露出裡面發黃的紙。
紙很脆，邊緣己經有些碎了，翻的時候得小心翼翼，像捧著一片乾枯的樹葉，稍一用力就會碎成粉末。
字是豎著寫的，從右往左，墨色己經淡了，有些筆畫幾乎看不清，可我還是認出來了——“張鶴柒，範宴清。”
我盯著那三個字，盯著那個“範”字，看了很久。
筆畫在眼皮底下慢慢扭曲，像被水泡過的墨跡，一點點地暈開，一點點地變形。範字的兩點往下沉，沉進橫裡，橫往上翹，翹成一個鉤——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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