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輕聲應著吃過了,說吃的熱氣騰騰的火鍋,姥姥笑著唸叨火鍋好,熱鬧又暖心,總比一個人孤零零吃飯要強。
姥爺從一旁探出頭,目光落在螢幕上打量了我片刻,又默默縮了回去,我隱約聽見他低聲說了句“瘦了”,姥姥當即輕聲嗔怪他眼花,姥爺便又探出頭來,再看我時,沒再提瘦不瘦的話,只慢悠悠說了一句“頭髮長了”。
陪著姥姥閒聊了許久,她興致勃勃地說起村裡新近發生的趣事,說有幾個光棍漢半夜喝了酒,壯著膽子去爬趙美琴家的牆根。
以為能神不知鬼不覺,殊不知王家樂早有防備,在牆根下密密麻麻埋了一排老鼠夾,整整齊齊排布著,如同田間規整的秧苗,上面再鋪好乾草精心遮掩。
那幾個光棍漢翻牆時僥倖避開,可縱身跳下的瞬間便紛紛踩中,有人夾了腳趾,有人夾了腳後跟,還有人被夾中小腿肚,鑽心的疼痛讓他們在牆根下不住翻滾,卻又不敢大聲叫嚷,生怕被鄰里發覺,只能捂著嘴悶聲哀嚎,像幾條被燙了尾巴的蛇,狼狽不堪。
王家樂在屋裡聽得真切,笑得首不起腰,第二天一早便約上幾個同學,還叫上了李磊,徑首去往那幾個光棍漢家裡,不是打砸器物,而是狠狠砸門敲窗,叮叮噹噹的聲響響徹整條街巷,將熟睡的街坊鄰里全都驚醒。
村裡的人都誇王家樂性子剛烈、有擔當,比趙美琴就站在自家門口靜靜看著,既沒有阻攔,也沒有多說一句話,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像積壓許久的憋屈終於得以疏解的釋然。
我聽著姥姥的講述,忍不住彎起嘴角,心裡覺得王家樂做得痛快,姥姥也跟著笑,笑著笑著又輕輕嘆氣,感慨這丫頭命途坎坷,卻生了一副硬氣骨頭。
結束通話影片電話,微信介面接連彈出好友申請,最先透過的是李磊,頭像是他在鎮上老街的側臉剪影。
透過驗證後,他發來一個溫和的笑臉,寒暄著好久不見,說自己在鎮上找了份汽修店學徒的工作,雖說辛苦勞累,但師父為人和善,還管一日三餐,日子也算安穩。
緊接著加上了秀梅嫂子,她的頭像是一盤冒著熱氣、白白胖胖的餃子,滿是人間煙火氣,一條語音訊息隨即發來,聲音洪亮爽朗,震得手機都微微發顫:“小柒啊!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可千萬別再瘦了!”
我回了句知道了嫂子,她立刻又發來一條,帶著幾分疼愛:“知道啥知道,你每次都這麼應著,到頭來還是瘦!”
我看著訊息忍不住笑,沒再過多回復。
隨後王家樂也發來好友申請,特意叮囑我給她備註成“趙樂家”,我滿心疑惑追問緣由,她回說“家樂不好聽,以後有我在,樂的就是家麼”,我盯著這行字靜默幾秒,回了句好。
她發來一個雀躍的笑嘻嘻表情,又問我什麼時候回家,說要等著請我吃飯,我約定好過年相見,她爽快應下,滿是期待。
我把手機放在枕邊,靜靜望著天花板,心裡被填得滿滿當當,暖意從心底蔓延至西肢百骸。
不知何時,樓下的慘叫聲與鞭聲漸漸停歇,客廳裡恢復了安靜,唯有牆上的掛鐘有條不紊地走著,滴答、滴答,節奏平緩,宛如有人在輕輕叩門。
夜半時分,我始終輾轉難眠,被子掀了又蓋、蓋了又掀,枕頭翻面換來片刻清涼,不多時又被體溫捂熱,終究是坐起身,穿上拖鞋輕輕推開房門。
走廊裡一片漆黑,唯有樓梯口的夜燈亮著昏黃柔和的光,我緩步下樓,客廳裡空空蕩蕩的。
我推開後門,清冷的月光傾瀉而下,白花花地鋪滿整個院落,並非燈火的刺眼,而是溫柔又靜謐的清輝。
師姐獨自坐在陽臺上,指尖夾著一支菸,菸頭在暗夜裡一明一滅,宛若飛舞的螢火蟲,又似遠方隱約的燈塔。
她穿一件簡單的藍色襯衫,長髮鬆散地垂在肩頭,微風拂過,髮絲輕輕揚起,周身縈繞著一股淡淡的煙味,不嗆不烈,清散又輕薄,如同清晨河面泛起的薄霧,我從未見過師姐抽菸,也從未在她身上聞過這般氣息。
“這麼晚還沒睡?”她聽見腳步聲,隨手將煙摁在臺階上熄滅,指尖攥住熄滅的菸蒂,沒有隨意丟棄。
我沒有應聲,默默在她身旁坐下,水泥臺階透著涼意,隔著薄薄的睡褲,清晰地傳到肌膚上。
夜空裡的月亮又圓又亮,靜靜懸掛著,宛如一隻沉靜的眼眸,默默俯瞰著世間萬物。
“睡不著。”我輕聲開口,剛想提及傍晚的事,便被師姐淡淡打斷。
“你怎麼還學上八卦了。”她語氣平和,沒有絲毫責怪,嘴角幾不可查地輕輕彎了一下,快得仿若只是錯覺。
我側頭看向她,她抬眼望著空中的圓月,月光灑在她臉龐上,襯得肌膚瑩白髮亮,眼眸比月色還要澄澈,卻又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沉鬱,如同水面下靜默的青石,看不見摸不著,卻能清晰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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