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從樓上某個房間裡傳出來，悶悶的，隔著一層樓板，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沈驚蟄聽見了，身體猛地一僵，然後他轉身就跑，三步並作兩步跨上樓梯，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樓梯在他腳下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像在呻吟。
我跟在他後面，跑得也很快，手扶著欄杆，手心全是汗。
臥室門關著，沈驚蟄一把推開，門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房間裡很暗，窗簾拉著，只有門縫裡透進來一線光。
地上趴著一個女人，極其瘦弱，瘦得像一張紙，像一截乾枯的樹枝，像一陣風就能吹走的落葉。
她的頭髮散著，灰白色的，乾枯得像稻草，鋪在地上，和灰塵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頭髮哪是灰。
她趴在地上，兩隻手撐著地，肩膀一聳一聳的，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湧。
她吐了。
吐出來的是蟲子。
蟲子從她嘴裡湧出來，黑色的，細長的，像蚯蚓，又像蜈蚣，密密麻麻的，擠在一起，從她的喉嚨裡往外爬，順著她的嘴角往下淌，掉在地上，在地上扭動，蜷縮，掙扎。
有的己經死了，僵硬的，有的還在動，一點一點地往前爬，爬得很慢，像剛學會走路的嬰兒。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酸臭的味道，不是沈衝身上那種腐肉的臭，是另一種，像發酵過頭的泔水，酸得人牙根發軟。
沈驚蟄站在門口，愣住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張著，說不出話，手垂在身側，手指在抖。
他看著地上的女人，看著那些蟲子，看著她灰白的頭髮和乾瘦的身體。
然後他猛地往前衝，一步跨過去，蹲下來，把女人從地上抱起來。
他一隻手託著她的背，一隻手攬著她的腰，把她摟進懷裡。
女人很輕，輕得像一團棉花，像一捧雪，像隨時都會化掉的東西。
她的頭靠在沈驚蟄的肩膀上，灰白的頭髮散在他黑色的T恤上，黑白分明，刺眼得很。
沈驚蟄摟著她，臉埋在她的頭髮裡，肩膀在抖。
他的聲音悶悶的，像從水底傳上來的，沙啞的，破碎的，每一個字都像被什麼東西碾過。
“媽——”
他喊了一聲。
只一聲，然後就再也喊不出來了。
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像破風箱漏氣。
眼淚從他的眼眶裡湧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女人的頭髮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乾枯的手背上。
女人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她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的，不知道在看哪裡。她的嘴唇在動，很慢，很輕，像在說什麼，可沒有聲音。我蹲下來，湊近了聽。
“驚蟄……”她的聲音輕得像風，像羽毛，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還沒來得及看清就己經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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