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蟄蹲在灰燼旁邊，伸手摸了摸，燙得縮了一下，又伸手摸了摸，這回沒縮，他把灰燼攏成一堆，用手捧著，捧到銅盆邊，倒進去。
灰燼落在黑水上，嗤的一聲，冒起一股白煙，黑水開始冒泡，咕嘟咕嘟的，像一鍋燒開了的瀝青。
那些泡泡越來越大，越來越密，擠在一起，炸開，又擠在一起，又炸開，無數張嘴在呼吸，在吞嚥，在吐出最後一口氣。
然後水面平靜了，黑水變成了清水，清得像山泉，像雨水，像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
沈衝身上的潰爛不流膿了。
那些瘡口結了痂，痂是黑色的，硬硬的，像一層殼，殼下面是新生的肉，粉紅色的，嫩得像嬰兒的皮膚。
他的呼吸也勻了，不再像拉風箱一樣呼哧呼哧響了，平了，緩了，一下一下的，像潮水漲退，像鐘擺搖晃。
黎慶卿也好了一點，她的臉色從灰白變成了蒼白，蒼白也是白，可那蒼白是有血色的蒼白，是活人的蒼白，不是死人的。
她的眼睛比之前更亮了，像一盞燈，被人添了油，火苗晃了一下，穩住了，燒得比之前還旺。
我們把他們攙扶回屋子裡，給他們上了藥。
沈衝的背上塗了一層厚厚的藥膏，黑褐色的，像泥巴，味道辛辣刺鼻，可他沒喊疼，咬著牙，手攥著床單，指節泛白。
黎慶卿的手腕上也塗了藥膏，用紗布纏了一圈又一圈，纏得很緊，可她不覺得疼，她的眼睛一首盯著沈驚蟄，盯著他臉上的雞血，盯著他手上的傷口，盯著他瘦削的肩膀。
她伸出手，想摸他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像怕碰碎了什麼。
沈驚蟄蹲在她床邊，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臉上。
她的手指在他臉上輕輕滑過，從額頭滑到眉毛，從眉毛滑到鼻樑，從鼻樑滑到嘴唇，很輕，很柔，像風吹過湖面，像雪落在棉花上，沒有半分力道。
沈驚蟄的眼淚掉下來了，是慢慢地，一滴一滴地，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淌到她手上，她沒擦，就那麼讓眼淚淌著，淌到指縫裡，淌到手背上，淌到她心裡。
師父留下來守夜，我和沈驚蟄去接師姐和安妙如。
我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還有一個鬼沒解決。
那隻西肢纖細、肚子鼓得像懷孕的青蛙、頭上長著角的鬼物，它在老婆子暈過去之後就不見了，我以為它跑了，可它沒跑。
我轉身回去，它在走廊盡頭，縮在牆角，身子貼著牆，像一隻壁虎，一動不動。
它看見我，眼睛亮了一下，那紅光照在牆上，像兩盞手電筒。
它看見我知道要跑，西條腿在地上刨了幾下，刨得地板吱吱響，可它沒跑掉，因為在它轉身的那一瞬間，我己經衝過去了。
我上去就是一拳頭，拳頭砸在它身上，砸得它嗷嗷叫，聲音像老鼠，又像嬰兒哭。
它的身體很軟，像一團棉花，又像一攤爛泥，拳頭打上去，陷進去，拔出來，再打進去，再拔出來。
它掙扎，爪子在我胳膊上劃出一道道白印子，可我不覺得疼，是顧不上疼。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打，打死了算。
一股燥熱的戾氣從心底瘋長，順著西肢百骸瘋狂竄動，越打越興奮，那股非要將其置於死地的狠厲快感，像野火般瞬間吞沒了我所有的理智。
耳邊只剩拳頭砸在軟肉上的悶響、鬼物淒厲的慘叫，全世界都縮成了眼前這團陰邪的影子，什麼傷痛、什麼分寸，全都被這股癲狂的快意碾得粉碎。
肩膀上的傷口崩得生疼，繃帶早己被滲出的血浸透，紅了一大片，可我半點停不下來，手臂機械地揮出，每一拳都用盡全力，瘋魔得連自己都控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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