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衝還在床上，電話那頭的聲音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鋸著他的耳膜。
他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像握著一塊快要碎的冰。
他不是沒想過他哥要害他，可有些事，你心裡知道和從別人嘴裡聽見是兩回事——知道的時候還能騙自己，說“也許是我想多了”；
聽見了，就連騙自己的餘地都沒有了。
眼淚不知道怎麼的就順著臉頰滑下來了，安靜地，沒有聲音，像屋簷下的冰稜化了，水珠一滴一滴往下墜，墜到下巴，滴在被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沈驚蟄站在旁邊，手裡還攥著那團己經揉爛了的紙巾，看著他爸哭，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手抬起來又放下，抬起來又放下，像一隻不知道該往哪兒落的鳥。
他胡亂地給沈衝擦著眼淚，紙巾在臉上劃來劃去，像小孩塗鴉，力道時輕時重，擦得沈衝的鼻樑都紅了，可沈衝沒躲，也沒說話，就那麼坐在床頭，任他擦，像一個壞了的人偶被主人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擺弄。
沈驚蟄張了幾次嘴，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可每次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這輩子最不會的就是安慰人，他只會插科打諢、嬉皮笑臉、在別人難過的時候講一個不合時宜的笑話，然後被人一腳踹開。
我站在院子裡，月光把桂花樹的影子投在我身上，碎碎的，像一張破網。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姥姥說過的一句話：這世上，很多人不是你的親人卻對你真心的好，有的人明明和你骨肉至親卻要置你於死地。
那時候不懂，覺得親人就是親人，血肉相連，打斷了骨頭還連著筋，怎麼會有害你的道理？
後來長大了，見過了，經歷過了，才明白有些血緣不是紐帶，是枷鎖，勒在脖子上，越勒越緊，喘不上氣。
沈衝家裡是這樣，可是我也沒好哪去，那象徵著新生的臍帶卻成了要命的吊繩……
沈衝看了看身旁的妻兒——黎慶卿靠在沙發上，面色灰白但是卻又煥發了幾絲新生，安安靜靜的看著他。
沈驚蟄蹲在床邊，鼻子上還沾著沒擦乾淨的血痂，眼眶紅紅的，嘴癟著，像一隻被人從窩裡拎出來的兔子。
沈衝把目光從他們身上收回來，拿起手機，貼到耳邊，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媽，你把電話給我哥。”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老太太的聲音炸開了，又尖又利，像刀劃過玻璃：“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要你哥接電話！你大哥渾身都爛了，在家躺著呢！你這個當弟弟的——”
她的聲音被另一個人打斷了，被人生生截斷的，像一根繩子被人從中間剪斷，後半截話掉在地上，摔碎了。
電話那頭有爭執聲，聽不太清，只聽見老太太喊了一句“你還嫌不夠亂嗎，讓他點回來然後……”，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有人在搶手機。
“沈衝。”
我側頭看著師父，他站在門口，手裡還端著那個銅盆，盆裡的清水映著月光，一晃一晃的。
師父點了點頭，把銅盆放在臺階上，在褲腿上擦了擦手。
“反噬不會一開始就這麼快，”
他說，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只會越來越厲害。他現在還達不到突然渾身潰爛的程度。”
沈衝握著手機的手抖了一下，不是怕，是那一層他最後用來糊牆的紙被人戳破了。
電話那頭說什麼他哥渾身爛了要送醫院，可反噬的規律師父比誰都清楚——從發作到潰爛，少說也要三五天，哪有一兩個小時就從活蹦亂跳變成渾身流膿的道理？
是餌，是鉤，是有人在水面下藏了針，等著他咬。
沈衝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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