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要說什麼，可手機被人搶走了。
“沈衝。”那邊的聲音換了，不是老太太了，是沈衝的哥哥沈年。
他的聲音比他媽穩，穩得多，像一把磨了很久的刀，刃口鋒利，寒光閃閃。
他不急不躁，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像在法庭上念起訴書，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判者的冷。
“你憑什麼？”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那把刀的刃口翻卷了，露出底下的鏽。
“要不是你，我怎麼會被人說沒出息？要不是你，我就永遠都是沈家唯一的繼承人！要不是你，爺爺也不會看不起我！”
他的聲音越來越尖，越來越快，像一輛失控的車衝下坡，剎車己經踩死了，可車還在加速，西個輪子都在冒煙。
“你就是個畜牲！你憑什麼能娶個漂亮老婆？我未婚妻卻和我取消婚約！憑什麼？憑什麼？沈衝！你怎麼不去死！”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從聽筒裡炸開，震得沈衝的手都在晃。
“你全家都死光才好！你不得好死！”
沈衝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螢幕，螢幕還亮著，通話時長還在跳，一秒，兩秒，三秒。
他看了幾秒，然後按了結束通話。螢幕暗了，走廊裡的燈也暗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一部分電。
他閉上眼睛，很久很久沒有說話，睫毛在抖，嘴角在抖，連擱在膝蓋上的手指都在抖，整個人像一臺過載了太久的機器，終於被人拔掉了電源，各個部件還在慣性裡轉著，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可己經沒有新的力量來維持它們運轉了。
沈驚蟄蹲在他旁邊，忽然伸手抱住了他，整個人撲在沈衝身上，胳膊箍得緊緊的，臉埋在沈衝的肩膀上，像一隻終於找到了窩的幼獸，把鼻子拱進母獸的皮毛裡，再也不肯出來。
“那我能繼承你的財產嗎？”他的聲音悶在沈衝的衣服裡，含糊不清的，像含著一大口米飯在說話。
沈衝愣了一下，然後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力氣不大，可聲音很脆，啪的一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響亮。
“臭小子！老子還沒死呢！”
沈驚蟄捂著頭，從沈衝肩膀上抬起臉，鼻子上還掛著沒擦乾淨的鼻涕和眼淚，混在一起，亮晶晶的，像蝸牛爬過留下的痕跡，可他的嘴角翹著，得意得很。
沈衝看著他那副德性，終於笑了。
“都是你的，都是你的，”他伸出手，把沈驚蟄的腦袋又按回自己肩膀上，另一隻手摟住黎慶卿，把她也拉過來，三個人摟在一起，“我和你媽還指望你養老呢。”
“你可別死啊，”師父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一條腿翹著，腳尖點著地面，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你還得請我喝酒吃肉呢。”
他伸手拍了沈衝一下，力道不輕不重，像兄弟間的那種拍，不帶安慰，不帶同情，就是純粹的你欠我一頓飯的那種拍。
沈衝被他拍得往旁邊歪了一下，穩住身子，抬起頭，眼眶通紅的看著師父，可嘴角己經能扯出一個笑了。
“吔屎啦你！”他罵了一句，聲音不大，可那股勁兒回來了。
“我去你的！”師父笑著罵回去，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笑了，笑著笑著，沈衝的眼淚又掉下來了，這回沒憋，就那麼讓眼淚淌著，淌過笑著的嘴角，淌過抽動的臉頰，淌到下巴，滴在沈驚蟄的頭頂上。
沈驚蟄被他爸的眼淚砸了一下，縮了縮脖子，抬起頭，看了看沈衝，又看了看師父，最後把臉埋回去，悶悶地說了一句：“今天也沒有區域性降雨啊”。
安妙如和師姐做完筆錄回來了。
她們從巷口走進來，月光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一前一後，安妙如的影子踩著師姐的影子，像小孩踩大人的腳印，一步，一步，又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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