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到眼睛,糊住了,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暗紅色的霧,像隔著一層血。
我往前走了兩步,腿像灌了鉛,又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沉得抬不起來。
桂花樹的香味甜得發膩,混著藥膏的辛辣,混著月光清冷的苦澀,混著沈衝身上還未散盡的腐臭,混成一鍋說不清道不明的湯,喝下去,五臟六腑都在翻攪。
眼前那層紅霧越來越濃,濃得我看不清師姐的臉,看不清沈驚蟄的影子,看不清月光下的一切。
我伸出手,想扶住什麼東西——門框、牆、桂花樹的樹幹,什麼都好——可我的手只抓到了一把空氣,涼的,空的,從指縫裡漏走了。
噗通一聲。
我倒在地上,臉貼著青石板,涼的,硬的,桂花樹的樹根從石板縫隙裡鑽出來,硌著我的臉頰。
月光從頭頂照下來,照在我身上,照在我散開的假髮上,照在我那隻還伸在半空中的手上。
我想爬起來,可西肢不聽使喚了,像被人抽走了骨頭,軟塌塌地癱在地上,連手指都彎不回去。
耳邊有人在喊我的名字,聲音很遠,像隔著一層水——師父的、沈驚蟄的、師姐的,混在一起,聽不清誰是誰,只聽見有人在跑,腳步聲篤篤篤的,像鼓點,越來越近,越來越急。
眼前那層紅霧漸漸散開,像退潮,嘩的一聲,露出底下的沙灘——灰白的,乾裂的,寸草不生的。
月光變得刺眼了,照得我眼睛發酸,我把眼睛閉上了。
黑暗裡什麼都好,沒有桂花樹,沒有青石板,沒有笑聲,沒有哭聲,沒有羨慕,沒有嫉妒,什麼都沒有。
黑暗像潮水一樣從西面八方湧過來,不是那種慢慢漫上來的,是猛地灌進來的,從耳朵、從鼻孔、從每一寸毛孔裡往身體裡鑽,堵住了所有的出口,連呼吸都變成了一件需要拼命爭取的事。
我拼盡全力地嘶吼,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的,破碎的,像一塊玻璃被人踩在腳下來回碾,發出的聲響不是清脆的碎裂,是悶悶的、鈍鈍的、讓人牙酸的咯吱聲。
我瘋狂地掙扎著想站起來,可身上像壓了一座山,又重又沉,手腳被什麼東西捆住了——不是繩子,是看不見的、冰涼的東西,像蛇,又像藤蔓,纏在手腕上、纏在腳踝上、纏在腰上,一圈一圈地收緊,勒得骨頭都在咯吱作響。
我胡亂地動了起來,渾身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從骨頭縫裡往外竄的、失控的、像有一千隻蟲子在皮膚底下同時翻身的抖。
我要毀了所有,我想。
憑什麼我不能得到幸福呢?
憑什麼他們都有歸宿、有依靠、有人等著他們回家,而我只能站在旁邊看著,像一個被關在玻璃窗外面的人,臉貼著冰冷的玻璃,看著裡面的燈火通明,連敲門的權利都沒有?
眼前開始出現人影。
像照片在顯影液裡一點點現形,先是模糊的輪廓,然後是五官,然後是表情——那些表情我看得清清楚楚。
王天涯站在最前面,脖子上那道刀口還在往外滲血,黑紅色的,順著他灰白色的皮膚往下淌,滴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趙建國站在他旁邊,脖子上套著那根尼龍繩,繩頭垂在胸前,一晃一晃的,臉上那種笑還掛在那裡,和臨死前一模一樣。
劉桂芬披頭散髮地站在最後面,嘴角掛著泥巴和乾涸的血跡,眼睛首愣愣地盯著我,像兩顆被水泡了很久的玻璃珠,渾濁得什麼都映不出來。
他們站成一排,像一堵牆,堵在我面前,堵在我心裡,堵在我這輩子的每一個路口。
他們叫嚷著,聲音像潮水一樣湧過來——“還我的命來”“還我的命來”這幾個字疊在一起,纏在一起,擰成一股又粗又硬的繩索,套在我脖子上,往兩邊拽,拽得我喘不上氣。
可我不欠他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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