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頭落在王天涯的臉上,沒有觸感,像打進了一團棉花裡,軟的,空的,連一絲阻力都沒有;
又是一拳砸在趙建國的身上,還是沒有觸感,像砸進了一攤水,水花濺起來,可拳頭穿過去了,什麼也沒碰到。
他們還在笑,還在叫,還站在那兒,像三棵從地裡長出來的、怎麼都砍不倒的樹,你拿斧子砍,樹枝斷了又長,樹皮破了又合。
我身上忽然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血窟窿,從裡面往外裂開的,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肉底下往外撐,撐得皮膚鼓起一個又一個包,然後炸開,留下一個個圓形的、邊緣發黑的、往外滲血的洞,和我十二歲那年在炕上縮成一團時一模一樣。
那些血窟窿順著胳膊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胸口,爬到脖子,每裂開一個,就像有人在骨頭縫裡點了一根針,又細又尖的疼從那個點向西面八方輻射,像蜘蛛網,像蛛網,從中心向邊緣蔓延,把整具身體都罩在裡面。
頭越來越疼,持續不斷的、像有人在拿鑽頭往太陽穴裡鑽的那種疼,鑽一下,停一下,再鑽一下,再停一下,每次都鑽得比上一次更深。
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往外鑽,從丹田往上爬,經過胃,經過心口,經過喉嚨——越來越熱,越來越燙,像有人在我體內點了一把火,火苗舔著五臟六腑,舔得它們滋滋作響,像鐵板上的肉片,捲曲,焦黑,冒煙。
我似乎看見了很多人,很多人,他們圍著我,站在我周圍,從西面八方盯著我看。
那些眼睛——無數雙眼睛,大的小的,圓的長條的,黑的灰的藍的綠的,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像夏天池塘裡的蝌蚪,像一盒被打翻了的圖釘,散了一地,每一顆都朝著我,針尖對針尖。
不要再看我了,不要看我了,我要把你們全都殺了——這個念頭從心底最深處猛地躥上來,像一條被驚動的蛇,抬起頭,吐著信子,露出毒牙,眼睛裡全是血絲。
憤怒,前所未有的憤怒,像岩漿一樣從地殼最深處往上湧,湧到地表,湧到喉嚨,湧到眼眶,燒得我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一片紅,濃稠的、黏膩的、像凝固的血一樣的紅。
身不由己,命比紙薄——這八個字在腦子裡來來回回地轉,像一口被人敲響了的鐘,震得腦殼都在發麻,嗡嗡的餘音從顱骨傳遍全身。
我恨!
我恨那些看著我的人,我恨那些伸向我的手,我恨那些逼著我跑、逼著我躲、逼著我一次次從地上爬起來、又一次次把我踹倒的東西。
我恨這個永遠沒有盡頭的路,恨這條路上走著的自己。
我向前打去,拳頭帶著風聲朝最近的那道影子砸過去,就在拳鋒距離那道影子不過一掌之遙的時候,我忽然發現自己被控制住了。
拳頭還想往前衝,手臂卻己經不聽使喚了,整個人僵在原地,像一臺被人拔掉了電源的機器,各個部件還保持著運轉的姿態,可己經沒有任何力量來驅動它們了。
是誰?
是誰在攔我?
我掙扎著抬起沉重的眼皮,透過那層紅霧去看眼前的人影—那張臉一點一點地從模糊中浮現出來,像是有人在水面下慢慢升起一塊石頭,先是額頭,再是眉毛,再是眼睛,再是那道從額頭斜到下巴的疤。
師父。
是師父。
我的腦袋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記悶棍,嗡嗡作響,殘存的最後一絲清明在腦海裡尖叫著發出警告
可那聲音太小了,太遠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怎麼都聽不真切——一個念頭猛地竄上來,像一條從暗處撲過來的蛇,狠狠咬住我最後那點搖搖欲墜的理智。
這不是師父,是鬼怪變的,是那些東西變的,他們最擅長用這種方式騙人,用你最親近的人的臉來騙你,讓你猶豫,讓你心軟,讓你放下拳頭,然後趁你不備給你致命的一刀。
我朝著那個“師父”打了過去,拳頭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力道比之前更狠,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決絕。
所有的憤怒、所有的委屈、所有這些年嚥下去的血和淚都灌進了這一拳裡,骨頭摩擦著骨頭,肌肉拉扯著肌肉,連指甲都嵌進了掌心的肉裡。
可拳頭還沒碰到他的臉,我就被按在了地上,像有一座山從頭頂砸下來,砸得我整個人貼在地上,臉頰蹭著青石板,蹭得生疼,胳膊被擰到背後,膝蓋壓著地面,腰彎成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整個人像一隻被翻過來的甲蟲,六腳朝天,怎麼都翻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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