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己經不抖了，指節上還殘留著乾涸的血水和碎肉，在月光的映照下像一幅被揉皺了的潑墨畫——可那雙手上多了一樣東西：
紗布，潔白的，一圈一圈纏得很整齊，繃帶的尾端塞在最後一圈的縫隙裡，包紮的手法和師姐平時給我上藥時一模一樣，連收尾的那個小折角都如出一轍。
是她包的？什麼時候包的？
我低頭看著那些紗布，忽然就笑了，嘴角詭異的往上扯，扯出一個我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弧度。
我知道了。
我抬起手，用牙齒咬住紗布的尾端，叼著它往外一扯。
紗布鬆了，一圈一圈地從我手上脫落，像一條正在蛻皮的蛇，露出底下結痂的傷口、紅腫的指節和黏糊糊的、半乾的黑水。
我扯得很慢，每扯一圈勒在傷口上的力氣就緊一寸，疼，可那種疼是好的，是清醒的，是把那層別人替我裹上去的、替我擋住這個世界的殼一層一層撕掉的爽快。
我一根一根地扯，左手扯完了扯右手，右手扯完了還有手腕上一截斷了的繃帶，我也給它扯下來了，連帶著一小塊剛結好的痂，露出底下嫩紅色的新肉。
血珠從傷口裡滲出來，先是一滴，然後是一小片，順著掌紋往下淌，淌到指尖，滴在她的襯衫上，一滴，又一滴，像墨滴進水裡，在白布面上洇開一小朵一小朵暗紅色的花，邊緣毛茸茸的，像水彩剛剛暈開還沒來得及收住的樣子。
她低著頭，看著那幾朵正在慢慢擴散的血花，沒有躲，甚至沒有皺眉，就那麼安靜地看著，好像在等它們開得再大一些。
那件白襯衫像月亮，可月亮上怎麼能沒有陰影呢？
太完美的東西是不屬於人間的，完美的白是掛在牆上的，是隔著玻璃罩子供人遠觀的，不是她應該穿在身上的。
她沒有看我拆紗布，沒有問我為什麼要拆，沒有說“別拆了”或者“你瘋了嗎”，一個字都沒有。
她只是坐在那裡，是一尊被月光澆鑄的雕像，任憑我手上的血滴在她的襯衫上，滴在她的鎖骨上，滴在她垂在身側的手背上。
那朵白玫瑰終於被刻上了痕跡，那些汙點不是別人弄上去的，是我，因為我才有了這些汙點——這樣才對嘛，畢竟我這個災星，怎麼會不給她帶來禍事呢？
這麼完美的顏色、這麼完美的布料、這麼完美的她，總要有一點不完美的東西來襯，才能顯得那完美是真的，是活的，是可以碰的。
我朝她撲過去，像一隻終於撲到了獵物的獸，身子撞進她懷裡，把她整個人往後壓，手臂穿過她的腋下箍住她的肩胛骨，手掌按在她後背上，那裡有她脊骨的輪廓，一節一節的，像一串念珠，硌得我手心發疼。
我把手上沒幹的血擦在她身上，從肩膀擦到腰際，從腰際擦到衣襬，沒有章法，沒有分寸，像小孩在牆上塗鴉，像醉漢在雪地裡踩腳印，像要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一塊石頭上，刻得深深的，深到風沙磨不掉、雨水衝不掉、時間啃不掉。
我的血，那些從我指縫裡滲出來的、順著掌紋往下淌的、帶著我的體溫和我的氣息的血，染上了她的白襯衫，胸前那幾朵血花被我的擁抱壓扁了，變形了，和新的血跡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一朵是剛才滴的、哪一朵是現在蹭的，整片前襟都花了，紅的白的摻在一起，像春天開敗了的山茶花，花瓣邊緣開始發褐、發黑、從枝頭往下墜。
美，好美。
那種髒了的美，被我弄髒了的美，是隻有我能看見的美。
如果她還是那朵乾乾淨淨的白玫瑰，過不了多久就會有人走過來說“這花真好看”，然後把它摘走，插在不知道誰家的花瓶裡，看著它一天一天地蔫下去。
現在它髒了，被人踩過、被雨澆過、被泥濺過，別人看一眼就會皺眉頭，然後走開。
“小柒，我是你的。”
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又像水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沒有掙扎，沒有抗拒，甚至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是陳述一個事實，一個她早就知道、我也早就知道、只是誰都沒說破的事實。
可這句話落在我耳朵裡，像一捆乾柴上被人丟了火星子，砰的一聲，火苗躥起來，燒得我腦子發脹。
”！的我是該應就來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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