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摟住她，胳膊從她的腰側穿過去，手掌貼著她後背上那截凸起的脊骨，把兩個人之間的最後一點縫隙填滿，像兩塊被水泡軟了的泥巴被人揉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塊是我、哪塊是她。
我不要她離開我，也不要任何人從我身邊把她帶走——她是我的，從我一出生就是了，寫在婚書上，刻在骨頭裡，烙在這具身體每一個記得她氣息的細胞上，誰也拆不開，誰也別想拆開。
她把我攬進懷裡，一隻手託著我的後腦勺，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我的背，節奏很慢，慢得像河水在枯水期流過淺灘，推不動石頭，也帶不走泥沙，就那麼不急不緩地淌著，淌得人心裡的褶皺都被熨平了。
她身上的變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說不清，也許是在我閉上眼睛的那一瞬，也許是在她拍我後背的那幾下里——紅色女人和她一點一點地融合，像兩灘水銀倒進了同一個容器裡，先是你推我我推你地晃盪了幾下，然後就安靜了。
那個從我一出生就跟著我的、浮腫的、慘白的、披著破舊蓋頭的身影，和這個穿著白襯衫、有著狐狸眼和冰冷體溫的穆宴清，在我眼皮底下合成了一個人，不是誰吞了誰，不是誰佔了誰的殼，是兩個本來就是同一個卻被迫分開了很久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彼此，貼在一起，嵌進對方的輪廓裡，嚴絲合縫。
好安心，從來沒有過的安心——像溺水的人終於踩到了河底，雖然水還淹過頭頂，可腳下是實的，是穩的，是不會再往下墜的。
就這麼永遠在一起吧，永遠也不分開，哪怕是粉身碎骨，哪怕是一塵不留，哪怕明天天亮之後整個世界翻過來把我們壓在底下，只要翻過來的時候我們還抱在一起，那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閉著眼睛感受她的體溫——她比從前暖了，不像以前那樣涼得像一塊剛從冰窖裡取出來的玉，貼在皮膚上冷得人打哆嗦。
現在她的身體是溫的，軟的，有彈性的，像一塊被太陽曬透了的棉被，裹在身上，從腳尖一首暖到髮梢。
她的香氣和從前不一樣了，不再是那種潮乎乎的、像河水又像舊木頭的味道，換了一種，淡淡的，清冽的，像冬天第一場雪落在松枝上，還沒等化就被風捲起來的那個瞬間。可我知道這是她，不管她變成什麼樣子、換了什麼味道、穿什麼衣服留什麼髮型，我一閉眼就知道是她。
她的呼吸噴在我頭頂，一下一下的，很輕，很勻，像潮水漲退，像鐘擺搖晃，像小時候姥姥坐在炕沿上拍著我睡覺時嘴裡哼的那首沒詞的調子。
我一點一點地陷進去，一寸一寸地往下沉，一分一分地把意識交出去，交給她的體溫、她的氣息、她的心跳，交給這間不知道在哪裡的屋子、這張不知道誰睡過的床、這床不知道是誰曬過的被子。
舒服，前所未有的舒服。
我睡著了。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近在咫尺的是穆宴清的臉。
睫毛一根一根地豎著，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陰影隨著她呼吸的頻率微微顫動。
她的眼睛閉著，可眼尾那條上挑的弧線還看得清清楚楚，從內眼角一路往斜上方走，走過眼瞼，走過太陽穴，走進散在枕頭上那蓬黑色的長髮裡，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路，你沿著它走，走不到頭，也不想走到頭。
她的鼻子很挺，鼻樑上有一道極細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的凸起，像是一座很小的橋，架在兩眼之間，橋下是深不見底的山谷，山谷裡住著她的呼吸——溫熱的，溼潤的，一下一下地撲在我臉上。
嘴巴——我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
昨天夜裡就是這雙嘴唇，被我咬破了，又被我含住了，用舌尖舔過上面滲出來的血珠。
她的下唇邊緣還有一道極細的、結了痂的裂口，如同一片被風吹裂了的桃花瓣，邊緣微微翹起，露出底下嫩紅色的新肉。
我去，我昨天晚上幹啥了！
就把人家親了！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澆得我整個人從脖子根一首紅到額頭，又紅到耳朵尖，紅得像一隻被煮熟的大螃蟹。
張鶴柒啊張鶴柒，你真是失心瘋了吧？這附近也沒人養驢，那怎麼腦子像被驢踢了一樣，就把人家給親了呢。
我盯著她嘴唇上那道細小的傷口，腦子裡翻來覆去“這可咋辦”，可是我還想再親一次。
那雙嘴唇近在咫尺，微微張著，猶如還沒完全綻開的花，花瓣邊緣還帶著被露水打溼的潮意。
我屏住呼吸，把臉一點一點地往前湊，湊到能看清她唇紋的深淺、能數清那道裂口上結了痂的紋路，連她呼吸裡那股淡淡的、說不清是什麼的味道都撲在我嘴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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