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青清抱著我，哭得渾身發抖，眼淚把我的校服袖子洇溼了一大片。
她的手攥著我的胳膊，攥得很緊，指甲掐進肉裡，留下幾道淺淺的月牙印。
沈驚蟄從前排探過頭來，嘴裡還嚼著半塊沒嚥下去的餅乾，嘴角掛著碎渣，看見袁青清哭成那樣，嘴張著，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不知道是該咽還是該吐。
我衝他使了個眼色，他縮回去了，可眼睛還往這邊瞟。
上課鈴聲響了，那聲音和平時一模一樣，又尖又長，像一把鈍刀從教學樓這頭拉到那頭。
可今天的鈴聲落在耳朵裡，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恐懼，是疲憊，是被什麼東西壓了太久、連喘氣都覺得費勁的疲憊。
教室裡的人稀稀拉拉地坐首了身子，有人翻開課本，有人從文具袋裡抽出筆，有人撐著腦袋盯著黑板，眼睛是睜著的，可裡面沒有光。
每個人的眼下都掛著一圈青黑，黑眼圈濃得遮都遮不住，眼睛裡佈滿血絲，像一張張細密的網，網住了這些天來所有人的困頓和不安。
新班主任踩著高跟鞋走進來，步子很快，“噔噔噔”的，像有人在用指甲敲玻璃。
她姓周，三十出頭，戴著一副銀框眼鏡，頭髮扎得很緊，額前的碎髮用髮膠固定住了，一絲不亂。
她的眼下也掛著黑眼圈，比學生的淡一些，粉底蓋了一層又一層，可那道青黑色的弧線還是從眼瞼下方透了出來。
她把課本放在講臺上，翻開，抬起頭，目光在教室裡掃了一圈，像探照燈一樣，從左到右，從右到左。
那目光經過我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很快移開了。
我沒有看她，低著頭，假裝在翻書。
她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課，聲音很大，大到整棟樓都能聽見，像是要用音量把什麼東西從這間教室裡趕出去。
我趁她轉身在黑板上寫字的工夫，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小條紙，用鉛筆在上面寫了一行字：“怎麼走幾天，回來大家就這樣了？”
我把紙條折了兩折，捏在指尖，趁周老師低頭念課本的時候，輕輕丟到袁青清桌上。
紙條落在一本翻開的英語書封面上，袁青清低著頭，把手伸到桌下，悄悄攤開看了一眼，然後掏出筆趴在桌上寫了好一會兒，筆尖在紙面上戳了好幾個洞，才把那行字寫完。
她把紙條重新摺好，趁周老師回身在黑板上畫圖的時候，從桌下遞了過來。
紙條帶著她手心的溫度，潮潮的。
我慢慢展開，紙條邊緣被她攥得起了毛，字跡歪歪扭扭的：“自從白秋雨死了第二天，咱班的人就陸陸續續開始夢見他了。他說他很難受，讓我們救救他。我們也找道士了，也不管用啊。”
她把“很難受”三個字描了好幾遍，筆畫疊在一起，黑乎乎的一團。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腦子裡浮現出白秋雨的臉，是他死了之後我夢見他的樣子，站在走廊盡頭，渾身是血，嘴一張一合，可發不出聲。
“你們就這麼挺著了？”我寫完這行字，遞給袁青清。
她看了一會兒，低下頭，慢慢地寫：“學校請人了，但是現在還沒來，說是今天來，但是我覺得吧……夠點嗆。”
“張鶴柒！”周老師的聲音從講臺上炸下來。
我抬起頭，她己經走到了我面前，步子很快，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噔噔噔的。
她一隻手撐著我的課桌邊沿，另一隻手伸過來，兩根手指捏住了紙條的一角，輕輕一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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