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師姐的聲音，我們穿過東邊那片密林，在林子盡頭看見了一條河。
不是從山上流下來的那種溪流，是從地底下出來的，河水從一道很深的裂縫裡湧出來，裂縫的邊緣長滿了青苔和水草，水草被水流衝得朝一個方向倒伏，像無數根被風吹彎了的頭髮。
河面不寬，大約兩人並排能跨過去，河水很淺，大概到小腿肚子那麼深，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見河底的石頭和沙子，石頭上也長著青苔，青苔在水流裡輕輕晃動。
河道兩邊的泥土是深褐色的，溼漉漉的，踩上去滑溜溜的，鞋底打滑。
從河岸上被水沖刷過的痕跡來看，到了雨季，水量會比現在大得多，水流也會比現在急得多。
師姐站在河邊，一隻手扶著旁邊一棵歪脖子柳樹的樹幹，另一隻手指著河中間。
她的手在抖，河水太涼了，她的下半截褲子被水濺溼了，貼在腿上，褲腿的顏色從深藍變成了近乎黑色。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媽呀。
這一家人在河裡游泳呢。
十具骨架纏在一起，擠在河中間一個水流相對平緩的小水潭裡，骨頭和骨頭纏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誰的。
像一團被人揉亂了的毛線，脊椎骨纏著肋骨，腿骨插在臂骨中間，頭骨摞在頭骨上面，有的朝上，有的朝下，有的歪著，空洞的眼眶對著天，對著地，對著河岸上站著的人。
河水流過它們，從骨頭的縫隙裡穿過去。
有幾根骨頭己經不在那團纏結裡了，順著水流往下游飄，飄了沒多遠就被石頭擋住了，卡在那裡，骨頭在水的推力下輕輕晃動著。
這下好了，找到了，但是祖宗不全了。
十具骨架，現在能看見的至少有西五具的量，可那些被水衝散的、卡在下游石頭縫裡的、己經碎成小塊的、順著河不知道流到哪裡去的，湊不齊了。
郭家康站在我後面，從人群裡擠過來，走到河邊，只看了一眼，腿就軟了，旁邊的年輕小夥子一把扶住他，他才沒栽進河裡。
他看著那些纏在一起的骨頭，眼眶就紅了，一句話沒說。
他想罵，想哭，想喊，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聲音出不來。
最後我們下去把那些骨頭撈出來了。
師父走在最前面，捲起褲腿，脫了鞋，赤著腳踩進水裡。
水很涼，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師妹，你先別下來了，在岸上幫我接骨頭，驚蟄你過來和我一起！”
他彎下腰，把手伸進那團纏結的骨頭裡，一根一根地往外抽。
師姐跟在他後面，沈驚蟄也下去了，我脫了鞋，站在水裡幫師傅遞，慈月站在岸上，手裡拿著一塊白布，接住遞上來的骨頭後小心地包好，放在旁邊一塊平整的大石頭上。
郭家康緩了一會緩過來了，讓村裡的男人們也下去幫忙。
大家一個接一個地脫鞋下水，河水被攪混了，泥沙翻湧上來，水變成了黃褐色，他們一個一個地接過那些泡了很久的骨頭，用衣服擦乾，用布包好，放在石頭上。
我也幫著遞了一些，手在骨頭上的觸感很難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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