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那麼多難關要過,又為什麼要過呢?
師父似乎看穿了我,他笑了笑,把手從欄杆上收回來,插進口袋裡。
“有一句話叫繁華落盡見真淳,世事磨心方悟道。”
“劉姥姥進大觀園看過沒?”他的語氣忽然變了,從那種沉沉的、緩緩的道法玄談,變成了一種很隨意的、像在跟我拉家常的調子。
他歪著頭看我。
“紅樓夢麼,看過,之前老師還講呢。”我應道。
老劉老劉,食量大如牛,吃個老母豬不抬頭麼。
師父點了點頭,目光從那線灰白的天上收回來,落在院子裡那棵樹上,樹冠在夜風裡輕輕晃著,葉子沙沙響。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
“世人奔波一世,恰似紅樓夢裡大觀園滿堂錦繡、金玉滿堂,榮華皆是浮影,情愛名利皆為鏡花水月,到頭來終究是樹倒猢猻散,萬般熱鬧皆歸清冷。”
他頓了頓,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在欄杆上輕輕拍了一下,那一下不重,可聲音很實。
“你覺難關難熬,苦痛難撐,便怨世事苛責,疑自渡皆是欺騙自己。可道家言,玉不琢不成器,心不磨不入道。紅塵萬般劫難,從不是逼人煎熬,而是借俗事煉本心,借苦楚定道心。”
他的聲音忽然輕了,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我的耳朵裡。
“人忙忙碌碌不知所向,是被俗世雜念迷了本心;一朝頓悟看淡塵緣,亦是凡塵歷練所得。所謂撐不住的時刻,從不是自我內耗,而是褪去浮躁皮囊、洗淨世俗塵雜的修行。”
他轉過身,看著我,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在那道從額頭斜到下巴的疤上,疤的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在月光下幾乎透明。
“紅樓一夢悟盡人間虛妄,道家清修看透世事無常。世間難關從非被迫要渡,而是渡人褪去執念,磨平戾氣,尋回本真自我。萬般磨礪皆為修身,萬般苦楚皆為悟道,歷經塵世千般煙火,方能守得內心清淨,自在安然,順天而行,自成風骨。”
“小柒,你切記,”他的聲音沉下來了,沉到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褪去因果枷鎖看破紅塵才算真的入了紅塵。有的時候不是這世間容不下你,而是你下意識的牴觸這個世界。小柒,當你有這種想法的時候,那就說明如今,正是修行時。”
我點了點頭。
喉嚨裡還堵著那口氣,散不去,可我偏要堵著那口氣,天攔我,地阻我,那我偏要和天地爭一爭,鬥一鬥,頑石生竹,我偏要咬定青山不放鬆,無人助我行,我偏要天地任我行。
不必問世事艱難為何要闖,不必嘆人間疾苦為何要嘗。
身在俗世而心無掛礙,歷經滄桑而初心不改,看淡聚散離合,放下恩怨情仇,掙脫俗世因果桎梏,從容行於煙火人間,於浮沉中靜心,於磨難中修己,歲歲年年,皆是修行。
山河大千,尚如微塵一粒;何況浮生,本是塵中之塵。
血肉凡軀,終歸泡影虛妄;世間諸相,皆為影外之影。
做夢中夢,見身外身。
粉骨何懼風霜厲,千磨不畏世事催,我自凌寒留傲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