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之後，秀梅嫂子一家三口就都回自己家了。
偌大的院子一下子就靜得徹底。灶膛裡的柴火徹底燃盡熄火，廚房裡的鍋碗瓢盆全都歸置得整整齊齊，半點聲響都沒有。
就只剩炕頭還殘留著一點餘溫，順著炕蓆的縫隙慢悠悠往上冒，暖烘烘地烘著腳底板，讓人渾身懶洋洋的。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
腦子裡反反覆覆、來來回回，全是傍晚姥姥咳嗽的那副模樣。
她捂著嘴，身子一抖一抖的，悶著頭咳了好久才緩過來。臉上看著平平淡淡的，一點異樣都不露，擺明了就是故意裝沒事，怕我跟著瞎擔心。
我心裡堵得慌，再也躺不住，乾脆一掀被子坐了起來。
光腳踩在水泥地上，一股子冰涼順著腳底板飛快往上竄，順著小腿、膝蓋，一路涼到心口。
我從櫃子最裡面翻出紙筆。紙是姥姥平時記電話號碼用的大白紙，裁得方方正正乾乾淨淨。
筆是一支老舊的藍色圓珠筆，筆帽上密密麻麻全是牙印，都是我小時候不懂事瞎啃出來的。
我把白紙平鋪在炕沿邊，捏著筆，筆尖懸在紙面上，遲遲落不下去。
就這麼盯著筆尖愣了好久，圓珠筆尖慢慢洇出一小點藍墨，小小的一團，像顆沒長熟的青果子，懸在紙上搖搖欲墜。
我心裡跟打結了一樣，糾結得要命。
這行規矩我比誰都清楚，師父千叮嚀萬囑咐，書上寫得明明白白，圈子裡所有人都恪守的道理……那就是不算至親之人。
但凡你強行算出至親的命數、災劫，所有的業障、病痛、災禍，都得硬生生轉嫁到自己身上來。
我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姥姥一天天消瘦，一天天咳嗽，一天天衰老。
等到我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不對勁的時候，一切都晚了，什麼都補救不回來。
師父的話一遍遍在腦子裡打轉，翻來覆去繞個不停，跟臺關不掉的破收音機似的，雜音亂響，可每一個字都往我耳朵裡鑽，躲都躲不開。
來吧！我什麼都扛得住！
我死死咬著下唇，心一橫，猛地把筆尖按了下去。
就在筆尖觸碰到紙面的那一瞬間，院子外頭驟然一亮。
不是誰家開燈了，是天色驟然炸開一片慘白。像是雲層上頭有人點了一盞通天的大燈，亮得刺眼，轉瞬又徹底暗了下去，比剛才的黑夜還要漆黑壓抑。
緊跟著，驚雷炸響。
這是實打實的當頭炸雷！
就落在屋頂正上方，轟隆一聲炸開，震得窗戶玻璃嗡嗡狂顫，炕沿上的白紙都被氣流吹得輕輕飄了一下。
天上的雪也瞬間變了模樣。
不再是之前細細柔柔的小雪粒，是大片大片厚重的雪片，跟天上撕碎的棉絮似的，狠狠往下砸。
噼裡啪啦砸在窗戶、屋頂、院子的積雪上，一聲聲悶響，跟有人執著地敲門、敲不開就不肯停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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