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飯菜一鍋鍋燜熟，端到棺材跟前，重重擺在地上。一盤燉豆角，一盤炒雞蛋，一碗疙瘩湯，全是姥姥這輩子最愛吃的幾樣。
豆角燉得軟爛發糊，塌成一團爛泥，雞蛋炒焦起了黑邊，冒著微苦的煙火氣，碗裡的麵疙瘩大小畸形得可笑，大的硬如石子，小的碎成碎末。
我蹲在棺前，死死盯著這三碗賣相破敗的飯菜，盯了很久，眼底一片死寂，沒有半點溫度。
我就要這樣，用最笨拙、最狼狽的樣子，等她回來。
我從冰箱摸出那碗墨綠色的芭蕉汁，指尖攥得發白，捏緊筷子，一下、兩下、三下，蘸著濃稠陰綠的汁液，逐一點在每道菜上。芭蕉汁沉得詭異，落進飯菜裡瞬間浸透消弭，半點痕跡不留，像我藏得死死的執念，陰惻惻、悄無聲息，只為逆天留人。
放下筷子，我退到棺材邊，後背死死抵住冰冷的棺木，靜靜坐著，等鬼，等魂，等天道不肯施捨的重逢。
今天是頭七。我早就瘋瘋地算準了時辰，一分不差。
我從濃黑如墨的深夜等到灰濛濛的凌晨，從魚肚白等到天光刺眼，天光沉落又入夜，黑夜翻覆再破曉。
兩根長燭燃盡成灰，第三根蠟燭燭火搖搖欲墜，滾燙的蠟油一層層堆疊在燭臺，凝成一座座凝固死寂的小山。
滿地香灰厚積如塵，我久坐不動，膝蓋下的香灰被軀體壓出一道平整淺痕，像我刻在陰陽邊界的執念，死死盤踞不散。
夜風從門縫鑽進來，瘋似的撕扯燭火，火苗被吹得狠狠傾斜，卻偏偏不滅、不死，如同我不肯死的心。
我眼珠一動不動，死死盯著緊閉的門，門紋絲不動。死死盯著半掩的窗，窗毫無動靜。死死盯著身前沉沉的棺材，棺內死寂無聲。
全世界都在告訴我，她不會回來了。
天徹底矇矇亮。
我背靠棺木，雙眼圓睜，乾澀泛紅，一滴眼淚都沒有。
只有一股瘋戾的戾氣堵在五臟六腑，燒得我經脈發疼。
我樣樣都做了。紅繩纏棺，芭蕉鋪底，鎮陰石灰，滿室香灰，祭酒、供蛋、舊雜誌，所有招魂歸魄的法子，我無一遺漏，盡數備齊。
憑什麼不回來？
是陰差封了她的歸路？是陰氣太盛迷了她的魂路？還是天道故意刁難，非要硬生生拆開我們祖孫？
我胸口驟然湧上一股暴戾的瘋意。
不等了。
誰規定亡魂必須順天而歸？誰規定死了就必須永別？
我撐著棺木猛地起身，雙腿全麻發軟，膝蓋咔咔作響，整個人搖搖欲墜，卻依舊死死繃著身子站穩
我一步一步挪到供桌前，指尖撫過冰涼的刀柄，鋒利的刀刃在殘燭微光裡泛著刺骨冷光，像一道蓄勢待發的天刑。
我抬手，一圈一圈，緩緩解下腕間那根勒進皮肉、嵌進骨血的紅繩。繩子早和我的皮肉長在了一起，拉扯之際磨得血肉模糊。
我翻過手腕，掌根那根青色血管突突狂跳，像是在抗拒，像是在預警。
我全然無視。
深吸一口氣，刀尖利落落下，狠狠劃開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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