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下葬後的第三天，院子裡的靈棚拆了，供桌撤了，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雪，把那些踩亂的腳印和紙錢燒過的黑灰都蓋住了。
我蹲在灶臺旁邊生火，柴火受了潮，點了幾次都只冒煙不起火，嗆得我首咳嗽。
姥爺從屋裡走出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領子豎著，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紅紅的眼睛。
他蹲下來，從我手裡接過打火機和柴火，三兩下就把火引著了。
火苗竄上來，舔著鍋底，鍋裡的水很快就有了動靜，細小的氣泡從鍋底浮起來，像一串一串的珍珠。
我說：“姥爺，你還會生火啊。”
姥爺沒抬頭，盯著灶膛裡的火，說：“你姥姥跟了我一輩子，她啥都會，就生火這一樣，她從來沒學會過。”
他頓了頓，又說：“一首都是我生的。”
灶膛裡的火映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很深。
他沒有再說別的，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往院子裡走。
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他老了很多。
姥姥走了之後，他好像整個人都矮了一截，背佝僂著，步子也沒有以前穩了。
可他從來沒在我面前哭過，那天晚上給我端水的時候沒有，下葬那天站在墳前的時候也沒有。
他把所有的東西都憋在心裡，憋得眼睛通紅，嘴唇發白，可他就是不讓自己哭出來。
因為他說過，他這輩子就只有我了。
他不想讓我看見他垮掉的樣子。
我沒有拆穿他，也沒有說那些安慰的話，因為我知道，有些東西說出來了，反而輕了。
就像那天晚上他在堂屋裡守著姥姥的棺材，我聽見他在裡屋翻來覆去的聲音，木板床吱呀吱呀地響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時候才安靜下去。
他大概也是一夜沒睡。
吃完早飯，姥爺把碗筷收拾了，從門後拿了那根旱菸杆揣在懷裡，對我說：“小柒，我出去一趟。”
我說：“去哪兒啊姥爺？”
他沒回我，擺了擺手就出了門。腳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一步一個印子，順著院門口那條小路往山上的方向去了。
我站在屋簷底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盡頭，心裡知道他是去看姥姥了。
從那天開始，姥爺每天中午都出門一趟。
一開始我沒說什麼，可連著幾天都是這樣，而且他出門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候到了午飯的點還沒回來。
那天我炒了兩個菜，熱了一鍋饅頭，擺在桌上等了好一會兒，菜涼了，姥爺回來了。
他看著我的肩膀忽然抖了起來，先是輕輕地抖，然後越抖越厲害，他張了張嘴。
然後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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