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門推開的時候,我第一個感覺是晃眼。
滿屋子都是暖黃色的光,藏在天花板夾層裡的暗燈,均勻地灑下來,把整間屋子照得沒有一處死角。
牆面上掛著好幾幅書道和我國的字畫,裝裱得齊齊整整,每一幅都嵌在深色的木框裡,看著就貴。
角落擺著一隻青瓷花瓶,瓶口插著一枝斜斜的枯枝,造型拗得恰到好處,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地上鋪著深色的榻榻米,踩上去有輕微的草蓆澀響。
屋子正中擺著一張矮几,几面上放著整套茶具,茶壺是深褐色的粗陶,壺身上有一道細長的冰裂紋,看著像是故意做舊的老物。
茶碗三隻,排成一排,碗沿擱著一把細長的竹茶匙。
山本一夫坐在矮几後面。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套,領口整齊,腰間的帶子系得一絲不苟。
看著年紀不大,西十出頭的樣子,頭髮梳得規整,鬢角沒有一根亂的。
五官長得周正,臉上掛著笑。
他身側跪坐著兩個人。
左邊那個年輕女人穿著一身素色的和服,頭髮盤起來,露出一截白淨的後頸。
她的臉我一眼就認出來了,之前在沈衝家處理蠱蟲遇見的那個大小姐。
右邊跪坐著一個老婦人,穿著一件深褐色的舊和服,脊背佝僂著,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她低著頭,面容大半藏在陰影裡,只露出一截花白的髮髻和緊抿的嘴角。
這我也認得,那個被沈驚蟄打了幾下就把主子賣了的婆子。
兩個人跪坐在那裡,姿勢端正,目光垂著。
我站在門口往裡掃了一圈,心裡那根弦微微撥動了一下,面上卻波瀾不驚。
我踢掉鞋,踩上榻榻米,走到矮几對面,盤腿坐下來。
山本一夫看著我,嘴角那層笑又往上提了提,用中文開了口:“張鶴柒小姐,年輕有為。”
聲音比他的人要老一些,帶著一種壓得很穩的沉穩感,不急不慢的,像是所有的節奏都由他掌控著。
我彎了一下嘴角:“那有山本先生厲害。您這屋子弄得跟博物館似的,我都怕自己碰碎了什麼東西賠不起。”
他笑了一聲,喉嚨裡發出很輕的嗬嗬聲,好像是被我這句話逗著了。
“張小姐說笑了。粗陋之地,不值一提。”
他抬手端起茶壺,往我面前的茶碗裡倒了一盞。
茶水落入碗中,聲音細而脆,帶著一股清香,混著榻榻米的草澀味和牆上字畫舊紙的氣味,在屋子裡緩緩鋪開。
我沒有碰那碗茶,只是看著茶麵上浮著一片薄薄的霧氣,隔著那層白霧和他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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