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馬路大”三個字像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紛亂的街巷裡,碾碎了所有的生機。
周遭奔逃的人群瞬間崩亂,老人的咳喘、孩童的啼哭、婦人的低泣揉雜在一起,鋪天蓋地的絕望壓得人胸口窒息。
我還陷在驟然切換的幻境裡,一身粗布麻衣輕飄飄貼在身上,手腳僵硬,腦海一片空白,完全來不及反應這人間煉獄般的景象。
一隻粗糙溫熱的手掌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急促卻帶著拼盡全力的護佑。
是方才身邊那個女人。
她的眉眼溫柔又破碎,像我記憶裡所有善良的鄉人,是田間勞作的嬸嬸,是縫補衣裳的鄰里,是無數本該安穩度日、平凡一生的普通婦人。
此刻她眼底盛滿極致的恐慌,卻沒有半分退縮,反手死死拽住呆立的我,嘶啞又急促地低吼:“快跑啊!傻孩子,還愣著!鬼子進村了,被抓到就活不成了!”
不容我多思,她拖著年幼孱弱的我,踉蹌著衝進路邊坍塌的土牆角落,一頭扎進堆積如山的乾枯茅草堆裡。
深秋的茅草乾枯扎人,簌簌的草屑落滿我的脖頸,遮擋住大半視線,卻擋不住外面步步逼近的陰影。
她將我死死按在草堆最深處,自己側身半擋在我的身前,寬厚的脊背替我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兇險。
外面的皮鞋踩踏泥土的聲響越來越近,沉重、規整,帶著屠戮生靈的冷漠,一下一下,踏在人心尖上。
陰冷的呵斥聲、槍托砸擊院門的巨響、百姓淒厲的慘叫此起彼伏,在空曠的村落裡瘋狂迴盪。
我屏住全部呼吸,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破胸腔,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的發抖,連牙齒都在打顫。
女人察覺到我的戰慄,立刻伸出掌心,死死捂住我的嘴,溫熱的指腹緊緊貼著我的唇瓣,隔絕了我所有想要壓抑的喘息和嗚咽。
她的手臂用力箍著我的腰,將我完完全全護在懷中,身軀繃得筆首,像一株拼死護住幼苗的枯草,單薄,卻決絕。
黑暗的草堆裡,我能清晰感受到她急促紊亂的呼吸,感受到她身體抑制不住的顫抖,可她抱著我,自始至終沒有松過一絲一毫。
我睜著通紅的眼睛,透過茅草細密的縫隙,死死盯著外面模糊的光影。
下一秒。
“噗嗤!!!”
一聲沉悶又刺骨的利刃穿肉聲,驟然在耳畔炸開。
尖銳、冰涼,殘忍得不帶一絲溫度。
那是刺刀狠狠貫穿人體的聲響。
箍著我的手臂驟然一僵,溫熱的身軀猛地劇烈一顫。
她沒有發出半點慘叫,甚至連一聲痛哼都死死咽在了喉嚨裡。
哪怕利刃穿腹、五臟俱裂,她依舊死死捂著我的嘴,分毫未松。
只剩溫熱的鮮血順著她的身軀滾燙滑落,一滴、兩滴,浸透了乾枯的茅草,染紅了我的衣襟,滾燙得灼人肌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