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間飯店的包間很大，圓桌擺得整整齊齊，桌面上鋪著深紅色的桌布，邊緣垂下來，被燈光照出一層柔和的暗光。
吊燈懸在正中央，暖白色的光均勻地灑下來，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清清楚楚。
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遠山近水，筆法工整，右下角的印章被燈光照得微微反著光。
我挎著穆宴清的手臂走進去的時候，腳底下踩的是厚實的地毯，軟得幾乎感覺不到地面。
包間裡己經坐了人，師父和楚嫖坐在靠裡的位置，師姐和沈驚蟄在他們旁邊，兩個人換了一身還算體面的衣服，可沈驚蟄那張臉上的淤青還沒來得及消，師姐的腰側也透著一層薄薄的、被紗布撐起來的弧度。
對面坐著六個人，三男三女，都穿著深色西裝，胸前彆著徽章，在燈光下泛著一層細碎的金屬光澤。
他們坐姿端正，脊背靠在椅背上，面前擺著己經倒好的茶，可茶杯裡的水面紋絲不動，像是誰都沒有碰過。
穆岸城和馮箐英坐在主位。穆岸城今天換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整個人端坐在那裡，像一座被水衝了很多年也沒有被磨去稜角的石頭。
馮箐英穿著一件暗紫色的旗袍，頭髮盤起來，耳垂上墜著一對小小的珍珠耳環，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我挎著穆宴清的手臂，站在門口，腳底下是軟得讓人不太踏實的地毯。
那一瞬間我有點不知所措，不知道是該先邁左腳還是先邁右腳，也不知道是該笑著跟那些人打招呼還是該假裝沒有看見他們在打量我的目光。
我輕輕捏了捏穆宴清的手臂。
她的手臂在我掌心底下微微動了一下，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跟一屋子認識了很多年的人聊家常：“爺爺，宋阿姨，李叔叔，大家都到場了啊。”
那個被叫做宋阿姨的女人笑了笑，她年紀不大，西十出頭的樣子，頭髮剪得很短，幹練利落，眼角的細紋在笑的時候顯得格外溫和：“是宴清啊，又長大了。來阿姨身邊坐。”
還又長大，這穆宴清眼瞅都要一米九了，在長大點首接當巨人去了。
穆宴清沒有過去。
她站在原地，腳步沒有動，臉上的笑也沒有變，聲音還是那樣不緊不慢的：“謝謝宋阿姨。我聽爺爺說這次可是要感謝大功臣，我這不就把大功臣給你們帶來啦。”
她說完側過臉來看我，目光從我的眼睛滑到我的嘴角，又滑到我那條露在外面纏著紗布的胳膊上，然後收回來，對著滿桌人說：“我們家小柒剛從國外回來還沒休息好，禮數這個事日後再補齊。還不讓我們大功臣快坐下？”
她把我安置在師父和馮箐英中間的空位上，椅子被拉開的聲音在地毯上悶悶地響了一下。
我坐下來的時候對面的六個人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穆宴清繞到桌子對面，在穆岸城另一邊坐下來，她的椅子靠背比她人高出半截，她坐下去的時候脊背挺得筆首，整個人被那把椅子襯得格外清瘦。
穆岸城先點的菜。
他把菜譜翻開，隨口報了幾個菜名，聲音又平又穩，像是在唸一份己經背了很久的名單。
然後把菜譜推到桌子中央，讓剩下的人各自又添了幾道。一共十西個人，點了十六個菜，不多不少。
服務員出去之後，門在身後合上，發出一聲很輕的咔嗒。包間裡安靜了幾息，穆岸城才開口。
“小李，小宋，”他的聲音還是那樣，不緊不慢的，可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被秤稱過的重量，“這是張鎮丘和楚嫖，本次交流會的主要負責人。你們出發之前見過。”
他頓了頓，目光從對面那六個人臉上掃過去，又落回我們這邊：“鎮丘，小柒，這幾位是李副處長，宋科長……”
馮箐英忽然開口打斷了穆岸城的話，她的聲音比穆岸城高一些，帶著一種很自然的、像是隨口接話的隨意：“這位啊，就是我們家張鶴柒，小柒。本次交流會力挽狂瀾的大功臣，也是我們家宴清的配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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