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裡的空氣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層。
碗筷碰撞的聲音停了,杯沿碰著桌面的聲音也停了,連空調出風口的風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穆宴清放下筷子,她的動作不快,可那一聲筷子擱在碗沿的脆響在安靜下來的包間裡格外清楚。
“不好辦?”她說,聲音不大,可每個字的尾音都帶著一種被壓得很實的重量,“我不知道有什麼不好辦的。”
我配合地抬了一下手,筷子從菜盤裡夾了一塊東西放進嘴裡,袖口因為抬手的動作往上滑了一寸,露出胳膊上那段纏著新紗布的地方。
紗布白得扎眼,邊緣還有一小片滲出來的淡黃色藥液印子。
“為了你們能安安心心地坐在這裡吃飯,他們犧牲了多少?”穆宴清的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的,“你們現在說上不好辦了?”
她的目光從宋女士臉上移到李副處長臉上,又從李副處長臉上移回桌子中央那盤己經涼了一半的菜上:“李叔,宋姨,你們也都清楚,這次櫻花國那邊但凡要是真的得逞了,你們會被追多少責?你們又怎麼平平安安地坐在這裡吃飯喝茶?”
她說完這句話,側過臉來看了我一眼,然後又轉回去:“而且交流會一開始就是錢局長答應的。況且這次報告一上報,這個錢局長,是真的要成前局長了。”
對面的六個人相互看了一眼。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人把面前的筷子重新擺正了一遍,有人在桌布底下換了個坐姿。
最後還是那個姓李的男人先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剛才軟了幾分:“小清,你說的我們都明白……可誰也不敢賭啊。畢竟這站得高……”
“賭?”穆宴清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像是被人輕輕撥了一下的琴絃,餘音還在空氣裡顫著就收住了,“我們為我們的英雄出氣,為我們的人民謀福利,又有什麼賭的?還是說……”
她微微歪了一下頭,目光落在李副處長臉上,嘴角彎著的弧度沒有變,可那彎度的深處壓著一層讓人不敢接話的東西:“李副處長是覺得自己高人民一等?”
李副處長的臉在那一瞬間變了色。
從耳根到顴骨那一片皮膚像是被人用熨斗燙了一下,紅得很不均勻。
他的嘴唇動了兩下,可喉嚨裡那句“沒有”擠出來的時候己經啞了一半了。
“沒有,沒有,”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這事我們肯定能漂漂亮亮的辦好。”
他這句話的尾音還沒有落乾淨,沈驚蟄忽然打了一個噴嚏。
那個噴嚏來得又急又響,他沒有捂住嘴,一股暗紅色的鼻血從他右側的鼻孔裡湧出來,順著上唇往下淌,滴在他面前那碗己經快見底的湯裡,紅紅地洇開了一圈。
他胡亂地用袖子去擦,可袖子是白色的,擦上去反倒把血抹開了一大片,從嘴角到下巴都是。
師姐在旁邊手忙腳亂地遞紙巾,她起身的時候腰側不小心蹭了一下桌角,隔著布料都能聽見一聲悶悶的碰撞聲。
她倒抽了一口冷氣,手按著腰坐下來,指尖碰到的地方紗布底下洇出了一小片新鮮的紅色,在淺色的衣料上格外刺眼。
我那一動,胳膊上那塊傷口也跟著湊了個熱鬧,不知道是剛才抬胳膊的動作扯到了還是紗布鬆了,傷口邊緣滲出一線新鮮的紅色,順著紗布的紋理洇開一小片溼潤的痕跡。
沈驚蟄抽了一把衛生紙去擦鼻血,擦了兩下擦不乾淨,索性把整團紙揉成一團丟在桌上。
那團紙彈了一下,落進了李副處長面前的碗裡,在碗底那層己經涼了的湯汁裡浮著,慢慢沉下去,染出一圈暗紅色的水痕。
整個包間安靜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我們三個人被救護車從飯店裡接走了。
穆宴清站在飯店門口,風把她外套的下襬吹起來一角,她站在臺階上目送我們被抬上擔架的樣子很安靜,安靜得像一幅己經掛了很多年的舊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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