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路蜿蜒曲折，沒有高速路的平整通暢，兩側的草木在暮色裡疊著深淺不一的黑影，車輪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咯吱聲響，一路晃晃悠悠，到家時天色己經徹底沉了下來。
遠山融進濃稠的夜色裡，村裡家家戶戶的燈火稀稀落落，像散落在黑綢上的星子。
唯獨秀梅嫂子家的窗欞還透著暖黃的光，穿透沉沉夜幕，在漆黑的鄉道旁格外顯眼，想來是還沒歇息。
車子穩穩停在院門外，我推開車門，晚風裹挾著鄉間夜裡獨有的清涼草木氣撲面而來，吹散了一路坐車的乏意。
我揚著嗓子朝院裡喊了一嗓子：“姥爺，我們回來了！”
不過幾秒，院子裡就傳來了拖沓又急促的布鞋落地聲，老舊的木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姥爺披著一件薄外套，手裡拎著個手電筒，光柱晃悠悠地掃過來，落在我和身後的車身上。
“回來了？路上慢點開多好，黑燈瞎火的。”
姥爺的聲音帶著夜裡的沙啞，伸手推開院門。
師姐默契地發動車子，緩緩開進寬敞的農家小院，車燈掃過院落，照亮了院裡整齊擺放的竹匾。
我這才看清，姥爺白日里晾曬的土豆乾和豆角幹還鋪在竹篾匾上，薄薄一層，晚風一吹，輕輕掀動邊角，可能是姥爺自己白天忙活太累，入夜了還沒來得及收拾。
我隨手拎過牆邊的小板凳，快步走過去收竹匾。
師姐停好車、熄了引擎，也跟著上前搭手。
乾燥的土豆乾帶著日曬過後的溫熱，豆角幹韌韌的，還留著陽光的味道。
姥爺連忙跟上來，擺著雙手連連推辭：“不用不用，你們一路奔波累壞了，趕緊歇著，這點活兒姥爺自己來就行。”
嘴上說著不用，他的腳步卻沒停，彎腰幫我們收攏散落的幾片豆角幹，蒼老的手指動作利索，一老兩少就這麼搭著手，沒兩分鐘就把滿院的乾貨盡數收拾妥當，摞在了屋簷下避風的地方。
收拾完院子，姥爺轉身就往廚房的方向走，抬手就要去揭灶臺上的鍋蓋，語氣疼惜又熱忱：“一路沒吃好飯吧？姥爺給你們煮點熱湯麵，墊墊肚子。”
我趕緊快步攔住他，看著老人家鬢角新添的白髮，故意帶著點調侃的語氣打趣：“姥爺，你做那飯能吃不？我可還記得小時候吃你煮的面，鹽跟沒放似的，要麼齁鹹。”
姥爺聞言頓時笑開，眼角的皺紋層層疊疊堆起來，眉眼溫柔又爽朗：“臭丫頭，不能吃你不也從小到大吃著我的飯，長這麼大了？”
我挽著他的胳膊輕輕晃了晃，執意把他往堂屋的椅子上扶：“今晚不用你忙活，我們在鎮上吃過了，一點都不餓，你快坐著歇著。”
折騰不過我，姥爺只好依了我，坐在椅子上看著我們，眼底滿是藏不住的疼愛。
我心裡悄悄鬆了口氣，暗自慶幸剛才攔得及時。出門前我特意換了件寬鬆的長袖薄衫，嚴嚴實實地遮住了小臂上纏著的紗布和未癒合的傷口。
姥爺心思細，眼神又準，若是讓他進廚房忙活，近身一看定然會發現端倪，徒增擔心。
我半點都不想讓年邁的姥爺，為我們這些打打殺殺的糟心事徹夜掛懷。
夜色徹底靜謐下來，村裡徹底沒了動靜，連蟬鳴都淡了許多。
夜裡清涼，我和師姐索性擠在我小時候住的西屋。
房間還是我離開時的模樣，乾淨整潔，秀梅嫂子白日里應該特意幫著打掃過。
牆面是舊舊的米白色，帶著經年累月的痕跡，滿滿當當印著我的童年。
牆上歪歪扭扭畫著各式塗鴉，有笨拙的小人、歪脖子大樹，還有年少一時興起寫下的亂七八糟的字跡，邊角都微微泛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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