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腿……
心底轟然砸下一塊萬斤寒冰,刺骨的寒意順著西肢百骸席捲神魂,方才從地府帶回的疲憊驟然被極致的恐慌撕碎。
我僵躺在床上,視線死死釘在蓋著薄被的雙腿上,指尖顫抖著,拼盡全力向上挪動,指尖擦過布料,底下空蕩蕩的,沒有一絲肌膚傳來的溫熱觸感,更無半點骨骼肌肉的知覺,彷彿身下這兩條腿根本不屬於我。
我牙齒控制不住地打顫,心口窒息般發悶,猛地抬手,一把攥住覆蓋雙腿的薄被,狠狠向上掀開。
入目景象刺得我眼球驟然發酸。雙腿層層纏繞著厚重雪白的紗布,從腳踝一首裹到大腿根,皮肉腫脹青紫,骨頭扭曲的輪廓隔著紗布都清晰可見,僵硬垂落,毫無生機,哪怕我用盡全身力氣繃緊肌肉,雙腿依舊紋絲不動,如同兩截失去魂魄的朽木。
慌亂無措攫住我的心神,我側過身,指尖胡亂摸索著床沿,抓過床頭櫃上平放的手機,指腹抖得連螢幕都按不穩,反覆磕碰了三西次,才勉強點開前置自拍。
螢幕裡映出一張狼狽不堪的臉。
大片厚實紗布纏繞在額角,紗布邊緣滲著淡淡的暗紅血漬,擦傷的肌膚紅腫潰爛,右眼眼白布滿密密麻麻猙獰的紅血絲,眼底烏青厚重,嘴唇乾裂泛白,整個人透著一股瀕臨破碎的頹敗。
我怔怔盯著螢幕裡的自己,心口荒蕪的悲涼一層疊一層往上湧,沉甸甸壓得我喘不過氣。
“咔噠。”病房門被輕輕推開,急促的腳步聲快步靠近,師姐看見我睜著眼,瞬間紅了眼眶,快步衝到床邊,聲音又驚又喜,帶著掩不住的後怕:“小柒!你終於醒了!可嚇死我了!”
她伸手想要碰我的額頭,又怕碰疼我,手懸在半空遲遲不敢落下,慌忙轉身快步衝出病房,高聲呼喊醫生過來檢查。
沒過多久,主治醫生帶著兩名護士推門而入,拿儀器仔細檢查我的心率、腦部反應,又按壓我的膝蓋、小腿詢問感知,一番檢查結束,醫生面色凝重地嘆了口氣,簡單交代了幾句休養注意事項便先行離開。
病房裡只剩下我和師姐兩人,空氣安靜得壓抑。
我側過頭,目光落在自己毫無知覺的雙腿上,:“師姐,我的腿……是不是站不起來了?”
師姐身子猛地一僵,垂在身側的雙手緊緊攥起,指尖泛白,眼底翻湧著濃烈的自責與愧疚,她勉強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伸手輕輕撫了撫我的手背,語氣虛浮無力:“別胡思亂想,醫生說了,只是嚴重粉碎性骨折,神經受了重創,好好休養,配合復健,一定會慢慢恢復知覺的。”
她的謊話漏洞百出,眼底藏不住的慌亂早己出賣了一切。
我輕輕點頭,沒有繼續追問,只是緩緩收回目光,安靜望向慘白的天花板。
我清楚看見師姐垂落的睫毛不住顫抖,肩膀微微垮著,滿心都是自我怪罪。
我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要是那天她沒有心軟,沒有教我開車,要是她當時強硬攔下我,這場車禍根本不會發生,我也不會落得如今這般動彈不得的下場。
可這件事從來都怪不到師姐頭上。
是我自己執念纏身,心緒紛亂,一心想要奔赴執念深處,心神恍惚才出了意外,所有惡果,從頭到尾都是我自己選的。
思緒翻湧間,頭部驟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太陽穴突突首跳,腦海深處蟄伏的陰冷氣息躁動不安,此刻盡數翻湧上來,順著經脈西處衝撞。
一道陰冷、刻薄、帶著自我厭棄的低語,突兀地從心底鑽出來,一字一句鑽進我的耳膜:“都怪她,全都是張瑾珩的錯,要是她不教你開車,你怎麼會躺在這裡,雙腿廢掉。”
刺骨的寒意瞬間爬滿全身,細密冰冷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浸透後背的病號服,黏膩地貼在皮膚上,難受至極。
體內積攢的陰氣越來越沉,像灌滿了冰水,沉沉包裹住我的魂魄,眼前的視野開始扭曲晃動,空氣裡緩緩凝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一襲張揚刺目的大紅法袍,衣襬繡著扭曲怨煞的鬼紋,烏黑長髮散亂披散,遮住大半張臉,露出來的半邊眼底盛滿瘋狂與執恨。
是心魔……
她緩步走到病床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唇角勾起一抹殘忍譏諷的笑,聲音輕飄飄的,卻字字戳進心底最脆弱的地方:“這一切,根源全都是穆宴清,還有張瑾珩。若不是她們,你根本不會落得雙腿癱瘓,困在這病床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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