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縣衙門的告示，終於在冬末一個鉛雲低垂的早晨，像一片沉重的陰霾，覆蓋了雙水村，也重重地壓在了每一戶村民的心頭。
訊息是里正張老蔫帶回來的。他佝僂著背，腳步踉蹌，臉上毫無血色，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他敲響了村口那口生鏽的銅鐘，沉悶的鐘聲在寂靜的村莊上空迴盪，帶著一種不祥的預兆，將縮在屋裡取暖的村民們都喚了出來，聚集在村中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下。
張老蔫站在一塊磨盤大的石頭上，手裡緊緊攥著一張蓋著鮮紅官印的黃紙。寒風捲起他花白的頭髮，他的嘴唇哆嗦著，聲音嘶啞，幾乎要淹沒在呼嘯的風裡：
“鄉親們……縣……縣衙的告示下來了……大夏皇朝……為應對北境‘黑狼汗國’犯邊……特……特加徵‘衛國捐’！”
“衛國捐？”人群裡響起一片茫然的低語。
“每戶……每戶需納白銀五兩！”張老蔫幾乎是吼出了這個數字，聲音裡帶著哭腔和絕望。
“五兩？！”人群瞬間炸開了鍋。驚呼聲、抽氣聲、絕望的咒罵聲交織在一起，比寒風更刺骨。
五兩白銀！對於雙水村這些靠著幾畝薄田或打點零工、獵物勉強餬口的農戶來說，這無異於一個天文數字，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許多人家，傾盡家產也未必能湊出一兩銀子。
“這……這不是要人命嗎？”
“老天爺啊！五兩！把我們全家賣了也不值這個錢啊！”
“往年秋稅都繳得艱難，這……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絕望的氣息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有婦人當場癱軟在地，嚎啕大哭；有漢子雙眼赤紅，拳頭捏得咯咯作響；老人們則仰天長嘆，渾濁的眼裡滿是麻木的悲哀。
洛燦擠在人群中，心也沉到了谷底。五兩！他家的破屋、那幾畝貧瘠的田、圈裡瘦弱的牲畜……加起來值多少？他不敢想。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首竄頭頂，比這臘月的寒風更甚。
張老蔫看著下面絕望的村民，痛苦地閉上了眼睛，片刻後又猛地睜開，聲音帶著最後一絲掙扎：“告示……告示上還說……若實在無力繳納，家中……家中若有年滿十三、身體健全的男丁……可……可頂替一個‘徵兵名額’入伍服役……服役期間，其家可免此捐賦……”
“入伍？！”這個詞像一道驚雷，在洛燦耳邊炸響。父親那沉重的憂慮、趙石頭凝重的眼神、王伯口中的潰兵……所有碎片瞬間拼湊起來，指向了這個冰冷而殘酷的現實！
人群再次騷動起來。頂替名額入伍？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家裡的頂樑柱要離開，去那傳聞中九死一生的戰場！意味著留下孤兒寡母，在更加艱難的環境中掙扎求存！
“當兵？那不是去送死嗎！”
“我兒子才十西啊……”
“不行！絕對不行！寧可砸鍋賣鐵，也不能讓娃去送命！”
抗拒的聲浪更高了。
然而，在一片絕望的喧囂中，洛燦卻異常地沉默了下來。他緊抿著嘴唇，目光越過激動的人群，落在自家那低矮破舊的茅草屋方向。
他彷彿看到了屋裡父親緊鎖的眉頭和母親愁苦的淚眼，看到了妹妹洛小語懵懂卻依賴的眼神。
“燦兒他爹，你……你家燦兒……過了年就十西了……”人群裡，不知是誰小聲嘀咕了一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鑽進了洛燦和洛大山的耳朵裡。
洛燦猛地扭頭看向父親。洛大山魁梧的身軀此刻顯得有些佝僂，他死死低著頭，粗糙的大手緊緊攥著破舊的棉襖下襬，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肩膀在微微顫抖。
他沒有看兒子，只是盯著腳下被踩得泥濘的雪地，彷彿要將那裡盯出一個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