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洛燦喉頭滾動，艱難地發出聲音。
洛大山猛地抬起頭，臉上肌肉扭曲，眼中佈滿了血絲，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困獸般的痛苦和掙扎。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彎下了腰，彷彿要把心肺都咳出來。
陳氏從人群后面擠過來，臉色慘白如紙，一把扶住丈夫，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大山！大山你怎麼樣？別嚇我啊！”
洛大山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喘著粗氣，嘴角竟溢位了一絲暗紅的血沫！他胡亂地用袖子擦掉，抬起頭，目光終於落在了洛燦臉上。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絕望，有不捨，有滔天的愧疚，還有一絲……被逼無奈下的決絕。
“燦兒……”洛大山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爹……爹沒用……”
洛燦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看著父親嘴角那刺目的暗紅，看著母親絕望的淚水，看著周圍村民或同情或麻木的眼神……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混合著巨大的悲憤和決然，在他胸腔裡猛烈地衝撞！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的聲音在人群外圍響起，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都圍在這兒哭喪，銀子就能從天上掉下來？”
是趙石頭！他不知何時來了，抱著膀子靠在老槐樹的樹幹上，臉上依舊是那副冷硬的表情，但眼神卻銳利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了洛大山和洛燦身上。
他的目光在洛大山嘴角殘留的血跡上停頓了一瞬，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又看向洛燦，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洛燦耳中：“小子，看到沒？這就叫世道。銀子，命，總得選一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哭嚎的婦人，語氣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殘酷平靜：“哭？哭頂個屁用！砸鍋賣鐵？你們那點家當，夠五兩嗎？不夠，等著衙役上門鎖人下獄，還是等著餓死凍死在開春？”
他的話像冰冷的刀子，割開了村民們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留下赤裸裸的、血淋淋的現實。
趙石頭最後看向洛燦，眼神帶著一種奇異的審視：“當兵，是苦，是險。但至少，軍營裡有口飯吃，有件衣穿。練好了本事，殺敵立功，未必沒有一條活路。總比窩在這山溝裡，等著被稅賦活活逼死強！”
他猛地提高了聲音，彷彿是說給所有人聽，又像是隻說給洛燦一個人聽：“是爺們兒，就選條路，硬著頭皮走下去！哭哭啼啼，怨天怨地，死得更快！”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分開人群，大步流星地走了。他的背影在灰濛濛的天色下，像一塊沉默而堅硬的石頭。
趙石頭的話，像重錘一樣砸在洛燦心上。他眼中的迷茫和掙扎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燃燒的決絕！
他猛地轉過身，面對還在絕望中啜泣的父母，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堅定，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砸在冰冷的空氣裡：
“爹，娘！這兵……我去當！”
“什麼？！”陳氏發出一聲淒厲的驚呼，死死抓住洛燦的胳膊，“燦兒！你胡說什麼！不行！娘不許你去！娘寧可……”
“娘！”洛燦反手握住母親冰冷顫抖的手，他的手同樣冰涼，卻異常有力，“五兩銀子，我們家拿不出來！爹的身體……不能再熬了！我去了，家裡就能免了這捐賦！我……我能吃苦，有力氣，石頭叔教我的本事，在軍營裡或許用得上！這……這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他看向父親洛大山。洛大山身體劇烈地顫抖著，老淚縱橫，嘴唇哆嗦著，看著兒子那張還帶著稚氣卻寫滿堅毅的臉龐，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只化作一聲痛苦壓抑的嘶吼，猛地轉過身，一拳狠狠砸在旁邊的土牆上！泥塊簌簌落下。
默許，便是最大的痛楚與無奈。
洛燦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彷彿帶著冰碴，刺得他肺腑生疼。他抬起頭，望向鉛灰色的、彷彿要壓垮整個村莊的天空。風雪似乎小了些，但雙水村的上空，卻瀰漫著比寒冬更凜冽的絕望與離別的氣息。
他知道，那個平靜的、只有風雪和飛鏢靶子的雙水村，那個屬於農家少年洛燦的簡單世界，從這一刻起，徹底結束了。一條佈滿荊棘、生死難料的血火之路，在他腳下鋪開。
而他，別無選擇，只能一步踏出。
腳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響，留下一個深深的、決絕的腳印。前方，是白茫茫的一片，未知而冰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