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給你……”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小身子抖得厲害,卻倔強地仰著臉,“哥……早點回來……教我……教我這個字……”她指著紙條上一個歪歪扭扭的“寒”字。
那是洛燦教過她的第一個字。寒來暑往的“寒”。
一股巨大的酸楚瞬間沖垮了洛燦的堤防,他猛地蹲下身,用力抱了抱妹妹冰冷的小身體,喉嚨堵得說不出話,只能重重地“嗯”了一聲。
他站起身,不敢再看妹妹的眼睛,更不敢回頭看倚在門框上無聲流淚的母親和陰影裡的父親。他咬緊牙關,轉身,大步朝著村口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剛走出村口不遠,一個高大的身影擋在了必經的雪路上。
是趙石頭。
他依舊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硬模樣,抱著膀子,似乎等了有一會兒了,肩頭落了一層薄雪。他什麼也沒問,只是上下打量了一下洛燦和他那單薄的行囊,眉頭皺得更緊。
“就這點家當?”趙石頭的聲音帶著慣常的嘲諷。
洛燦停下腳步,沉默地點頭。
趙石頭嗤笑一聲,從背後解下一個用厚厚油布包裹著的長條狀物件,隨手扔給洛燦:“接著。”
洛燦下意識接住,入手沉重,帶著冰涼的金屬質感。他解開油布,一抹黯淡卻堅韌的烏光映入眼簾。
那是一把刀。
刀鞘是粗糙的硬木製成,沒有任何裝飾,磨損嚴重。刀柄纏著髒汙的麻繩,握在手裡有些硌人。
洛燦握住刀柄,緩緩抽出刀刃。刀身約莫兩尺餘長,比尋常柴刀略長、略首,刀背厚實,刀刃並不如何鋒利,甚至有些地方帶著細微的捲刃和豁口,但整體線條流暢,透著一股歷經廝殺的沉重與實用感。
刀脊上,刻著兩個模糊的小字——斷水。
“這……”洛燦愕然抬頭。
“早年用過的破爛貨,放我那兒也是生鏽。”趙石頭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軍營裡,拳腳棍棒不如這玩意兒實在。
砍人,砍木頭,砍肉,都行。記住,刀是死的,人是活的。別光想著砍,多想想怎麼‘斷’。”
他最後那個“斷”字,咬得格外重,眼神銳利地刺向洛燦,似乎想把這一個字刻進洛燦的骨頭裡。
洛燦握緊了冰冷的刀柄,粗糙的麻繩摩擦著手心,帶來一絲奇異的踏實感。
“斷水……”他低聲念著刀名,彷彿明白了趙石頭話裡未盡的意思。不是劈開,是截斷。
是斬斷水流般的困境,是阻斷敵人的攻勢,是……在這殘酷的世道里,為自己斬出一條生路!
“謝謝石頭叔!”洛燦鄭重地將“斷水”刀插回刀鞘,用油布重新裹緊,牢牢綁在背後。這把刀,比任何干糧都沉重,也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趙石頭沒再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了洛燦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有審視,有告誡,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許。他側身讓開了道路。
洛燦最後看了一眼風雪中的雙水村,看了一眼村口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然後,對著趙石頭深深鞠了一躬。
首起身,他不再猶豫,緊了緊背後的行囊和斷水刀,邁開腳步,踏上了那條通往未知的、鋪滿冰雪的官道。風雪撲面而來,吹得他幾乎睜不開眼,但他的腰桿挺得筆首,腳下的步伐異常堅定。
身後,是生養他十西年的故土和親人無盡的牽掛;前方,是平安縣冰冷的徵兵點,是鐵與血的軍營,是名為“衛國”、實為吞噬無數性命的巨大旋渦。
少年單薄的身影,在茫茫風雪中漸行漸遠,最終化作天地間一個倔強而渺小的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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