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曦沒有說話。她拿起那張獸皮,看了一眼。
然後,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動作——她伸出食指,在那張粗陋不堪的拓印上,輕輕點了一下。
隨著指尖的流轉。拓印上那個只有輪廓的側影,忽然有了眉眼。
只是極簡的幾道線條——眉峰的弧度,眼尾的微挑,眉心那點硃砂痣,以及嘴角那若有若無的笑意。
像她。不是形似,是神似。像到執法堂的人齊刷刷低下頭,不敢再多看一眼。
像到跪在地上的阿難忘了呼吸,他忽然覺得,如果這一刻能再久一點,死也沒什麼。
長曦收回手,將那張獸皮隨手遞迴給他:“這樣拓才像。”她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阿難,隨口問了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阿難的嘴唇翕動了片刻,才擠出幾個乾澀的字:“丙……丙六七。”
雜役不需要名字,只有編號。他從未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名字是那些有資格修煉的魔門弟子才配擁有的東西。
長曦皺了皺眉。那幅度極小,小到在場所有人都沒注意,除了阿難——他的目光從她出現的那一刻起,就沒有離開過她。
“好難聽。”她歪頭想了想,目光掃過他瘦削的肩膀、滿是塵土的粗布短褐、跪在地上卻仍挺得筆直的後脊,“你以後就叫阿難吧。”
阿難怔住了,他抬起頭,第一次直視了長曦的臉。
她的眼睛裡有月光,有星辰,有一個最底層雜役從未在任何魔門大人物眼中見過的、極淡極淡的柔和。
“阿難……”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生澀而陌生,像第一次穿上新衣服的孩童在鏡前打量自己。
長曦點了點頭,嘴角那若有若無的笑意似乎深了一瞬。她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了。
執法堂的人沒有繼續審阿難。長曦沒有說“放了他”——不需要說。
她只是順手接過那張獸皮,順手畫了幾筆,順手給一個編號為丙六七的雜役取了個名字,順手把這個名字寫進了他的命數里。
一切都是順手的。但魔門裡沒有人敢追究長曦神魔順手做過的事,就像沒有人敢追究天意。
阿難攥著那張獸皮,跪了很久,月光把他跪著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知道從這一天開始,他便有了一個名字——不是丙六七,是阿難。是長曦神魔親自取的名字。
從這一天起,他也有了第一個不需要在月圓之夜縮在石縫裡遠遠望著的理由。
同時,他也有了一個窮盡一生也要追趕的方向。不是為了站在她身邊,只是為了離她更近一點。
從雜役到魔徒,從魔徒到魔將,從魔將到神魔——那條路看不到盡頭,但每往前走一步,就離她更近一步。
這期間,那張獸皮被他用魔元封存,貼身帶著,溫養了一世又一世。
獸皮上只有幾道極簡的線條——眉眼的輪廓,眉心那點硃砂,和一個從不對人提起的名字。長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