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夫，你可算來了。”她壓低聲音，“順天府那邊，又出事了。”
許恪在她對面坐下，不緊不慢地問：“怎麼了？”
王熙鳳嘆了口氣，把這幾日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順天府抓著賴家是賈府家僕這點不放，非要查清楚當日縱火的來龍去脈。林之孝、吳新登幾個管事的都被傳喚去問話了，一個兩個回來的時候臉都白了，說府尹大人問得仔細，連大老爺那天帶了多少人去、走的哪條路、說了什麼話，都要一一問清楚。昨兒個又去了一撥，到現在還沒回來。
“那張府尹是個剛正不阿的，油鹽不進。”王熙鳳咬著牙，聲音裡又急又氣，“我打發了好幾撥人去遞話，全碰了釘子。送禮不收，說情不聽，連個後門都沒處走。”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我如今擔心的倒不是這個。賴家的緝捕令早就下來了，可到現在一點訊息都沒有，那賴尚榮父子不知躲到哪兒去了。抓不到人，這案子就懸著，順天府就要一首查下去。我怕……怕他們把二爺那點事翻出來。”
“二嫂子且寬心。”許恪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張府尹要查的是縱火案，不是賈府的家務事。只要賈府姿態做足，該賠的賠、該修的修，他們不會太為難。至於賈璉二哥那事，爵位傳承是宗人府的事，順天府管不到。只要不是謀反大逆，他們在這上頭做不了文章。”
王熙鳳稍稍鬆了口氣，可眉頭還是擰著：“那賴家的事呢？就這麼懸著？”
“懸著就懸著。”許恪放下茶盞，“只要順天府查不到賴尚榮，這案子就結不了。拖得越久，動靜越小。等風頭過了，自然就淡了。”
“二嫂子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把大火燒掉的那些民房處置妥當。拆了十幾間民房才隔斷火路，那些房子多是賈府的族產，可也有幾間是旁人的。與其等順天府來催，不如賈府自己先把這事辦了。該賠的賠，該修的修，姿態做足了，張府尹那邊也不好太為難。”
王熙鳳苦著臉，手指頭在桌上點了點，聲音裡帶著幾分肉疼：“賠房子的事我己經讓人去核數目了，少說也得幾千兩。再加上打點上下、安撫族中那些有房子的……一萬兩都打不住。剛到手的分紅，還沒捂熱呢，就得全填進去。”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忽然銳利起來，那股子幹練勁兒又回來了：“罷了，說這些也沒用。銀子賠了就賠了，只要能把這事平了，多少都值。回頭我就讓人去核那些房子的數目，該賠的一文不少，該修的開春就動工。”
許恪點了點頭，起身道：“二嫂子別太憂心，我先回去了，出來太久不好看。”
王熙鳳送他到門口，低聲道：“妹夫，多謝你了。這些話，我也只能跟你說說。”
許恪擺擺手，繞過月洞門，回了榮慶堂。
戲臺上的《滿堂福》己經唱完了，換了一齣《滿床笏》，鑼鼓敲得更熱鬧了。賈母歪在榻上，正和薛姨媽說著什麼，臉上帶著笑。
寶玉不知什麼時候湊到女眷席上，正跟黛玉說笑，黛玉扭過頭不理他，他也不惱，笑嘻嘻地又湊過去。
許恪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還是那陳年的惠泉酒，菜還是那山珍海味，戲臺上的鑼鼓還是那麼熱鬧。
可他的心思己經不在這宴上了。
窗外，日頭漸漸偏西。榮慶堂裡的熱鬧還在繼續，觥籌交錯，笑語喧闐，像是要把整個賈府都焐熱。
從榮國府出來時，天己經黑透了。
馬車停在角門外，許恪扶著迎春上了車，自己翻身上馬。身後的榮國府大門己經關了，只留角門還開著，透出裡頭昏黃的燈光。門房裡還有管事在說笑，隔著牆能聽見隱隱約約的鑼鼓聲，宴還沒散。
許恪回頭看了一眼那兩扇朱漆大門，門楣上的紅燈籠在風裡晃著，紅得像血。
他收回目光，輕輕夾了夾馬腹，跟著馬車往鼓樓西大街去。
馬車在宅子門口停下。王熙鳳提前讓人來收拾過，門口掃得乾乾淨淨，臺階上的積雪也鏟了。院子裡掛了幾盞燈，正房點了炭盆，暖烘烘的。
許恪牽著迎春往裡走。她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進了院子也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臉上看不出什麼喜色。
許恪知道她心裡有事。
進了正房，他拉著她在炕邊坐下，倒了杯熱茶遞到她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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