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長生沒有立刻拆封。
他先看了她一眼，像是察覺到她掌心那點細微的用力，伸手將那顆蜜餞從她指間取出來，換成一方軟帕。
“別捏碎了，”他低聲道，“糖霜黏手。”
沈卿辭低頭看了看空下來的掌心，指腹在帕子上蹭了一下，聲音很輕：“哥哥先看。”
漆匣被開啟時，北安狼首印在燈下泛著冷硬的光。劉承將密約展開，雙手呈到案上。紙頁不厚，字卻寫得密，前半段盡是稱臣、歲貢、邊市互通的漂亮話。
沈卿辭原本還能安靜聽著。
首到劉承唸到一句——
“北安願遣王女阿娜雅入昭，擇大昭宗室賢王為婚，以固兩國百年之好。”
她手邊那盞溫茶，被放得重了一些。
瓷底磕在案面，沉悶一聲。
茶水沿著杯沿漾出來，先溼了密約邊角，又漫過硃筆旁的鎮紙，半桌淺褐水痕鋪開，像誰在端正的朝局上，忽然潑了一筆不肯忍的脾氣。
劉承立刻俯身：“娘娘小心，別燙著。”
“溫的。”沈卿辭看著那行字，嗓音軟，卻沒有退，“燙不著我。”
君長生的目光落在她手背。
沒有紅痕。
他才慢慢收回視線，指節壓住密約未溼的另一角：“不喜歡？”
“不是不喜歡。”
沈卿辭抬眼，睫毛在燈下輕輕一晃，方才那點睏意全沒了，“北安公主我見過，她上次想拿我做文章，被哥哥收拾過。我也不是為了她生氣。”
“那為了什麼？”
“為了這兩個字。”
她伸出手，點在“和親”上。指尖隔著一層水漬，紙面微微皺起。
“和親。”她一字一頓唸完，像怕自己說快了，會顯得不夠鄭重，“他們打不過，就送女人。想求和，也送女人。女人是糧草嗎？是鐵礦嗎？是可以蓋印交割的契書嗎？”
殿內忽然靜下來。
韓敘站在一側，連呼吸都壓低了。沈淵今日奉旨入宮旁聽北安密約，原本立在屏風旁，此刻眉心微動，目光落在女兒小小的背影上，竟一時沒有出聲。
她才八歲。
坐在帝案邊，斗篷絨邊還蹭著杯盞，手腕上宋梨編的長命絡子歪了一點，看上去仍像被家裡嬌養著、怕苦怕冷的小姑娘。
可她說出這句話時，殿中所有人都聽懂了。
她不是在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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