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逢春三個字浮在火光裡,像一根細刺扎進沈卿辭指尖。
她盯著那團被熱氣逼出的淡墨,看了整整一刻鐘,手裡的硃筆懸在紙面上,墨汁滴下來,把“春”字旁邊暈出一顆紅點。
劉承彎著腰不敢動,老腰懸得快要斷成兩截:“娘娘,要不奴才先去國子監把周大人請來?”
“不請。”沈卿辭把名冊壓回案上,指腹輕輕擦過那行字,“現在請,他跪得比你還快,嘴也比你還嚴。”
劉承摸了摸鼻子,沒敢替自己的跪功辯解。
君長生站在她身側,視線落在周逢春的名字上:“孤可以讓韓敘查他。”
“查得太響,鳥都飛光。”沈卿辭把硃筆丟進筆洗,水面紅了一圈,“他剛把牌送進卿雲殿,轉頭就被龍武衛圍府,若他是真心投靠,咱們就是拿刀砍自己人。”
君長生低頭看她,指腹在案沿敲了一下:“若他是白鶴鳴的人,那副算籌牌就是遞到你手邊的刀。”
“所以才要先看刀柄朝哪邊。”沈卿辭把那副黃花梨木匣拉到跟前,象牙牌被她撥得嘩啦一響,“哥哥別插手,我試他。”
君長生俯身,手掌撐在她身側,把她圈在案前:“你又想瞞孤?”
“這次不瞞。”沈卿辭立刻舉起兩隻小手,袖口滑下半截,露出白嫩手腕,“我是在你眼皮子底下使壞,性質完全不同。”
劉承低頭咳了一聲,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住。
君長生看了她片刻,抬手把她袖子攏回去:“明日試,韓敘守在外頭。”
“可以。”沈卿辭把牌面一張張攤開,小臉板得認真,“但不許一言不合就拔刀,周老頭鬍子那麼長,嚇掉一把也挺浪費。”
次日午後,卿雲殿玩屋燒得暖融融。
矮榻上鋪著厚毯,沈卿辭盤腿坐在中間,面前擺開一百零八張象牙骨牌,牌面在燭光下泛著潤色,像一桌子會騙人的糕點。
劉承親自引周逢春入內,老祭酒仍穿著那身洗得發舊的青色官袍,手裡沒有奏摺,腰背卻比國子監門口的石碑還首。
“老臣拜見娘娘。”周逢春撩袍行禮,眼角餘光掃過牌面,停留得很短。
沈卿辭托腮看他,嗓音軟軟:“周大人快坐,我今日不是聽訓的,是請教數陣。”
周逢春在矮榻三步外坐下,袖口整理得一絲不亂:“娘娘聰慧,老臣不敢當請教二字。”
“你別先謙虛,謙虛太多容易顯得我像欺負老人。”沈卿辭捏起一張刻著漕運的牌,啪地壓在九宮格正中,“我昨夜擺了個糧道陣,總覺得算不順。”
周逢春的目光落在牌上,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沈卿辭像沒看見,把第二張寫著“幽州”的牌錯放在西南角,又把代表水路的牌壓偏半寸。
這個錯很小。
尋常人只會以為小皇后手短,擺牌時歪了。
可白雲先生門下有一套數陣糾錯口訣,專門看陣眼逆位,第一句便是三才歸位,六合逆行。
炭盆裡火星啪地爆開,宋梨在門外偷聽,嚇得把手裡的杏仁酥咬斷半塊。
周逢春盯著牌面,右手下意識抬起,指尖懸在那張錯位的幽州牌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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