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自覺地,亞歷山大的目光從杜聿明臉上移開,在會議室裡轉了一圈,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又像是在躲什麼東西。而他的腦子也在急速地轉,轉得嗡嗡響,像一臺過載的馬達。
獨立旅這條路走不通了,杜聿明把門關死了,但亞歷山大不能放棄,七千條命在仁安羌等著,數萬英軍也在等著,他必須找到另一條路。
電光火石之間,亞歷山大卻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那——可否調新38師前往仁安羌?”亞歷山大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帶著一種溺水者抓住第二根浮木時的急促。
隨即,他的目光更是越過杜聿明,落在長桌另一側——那裡坐著一個軍裝筆挺、腰板挺首的將軍,領口的扣子系得一絲不苟,面前攤著新38師的資料夾——新38師師長,孫立人。
聽到自己部隊名字的孫立人,立即便是站了起來。
軍裝筆挺的孫立人,肩章上的將星在燈光下反著暗金色的光,腰帶扎得緊緊的,整個人像一把剛出了鞘的刀——鋒利,乾淨,不帶一絲鏽跡。
站起身的孫立人,腰板挺得像一棵釘在地上的樹,目光從杜聿明臉上掃過,又落在亞歷山大臉上。
下意識地,孫立人的嘴唇己經張開了,那個“我”字含在喉嚨裡,像一顆己經上膛的子彈,只等扣動扳機。
是的,孫立人本能地就想要接下救援英軍的任務。
沒辦法,出身稅警總團的他,己經失去了太多的機會。
他的新38師明明有著最好的武器、最好的訓練,卻遲遲得不到重用,一貫心高氣傲的他早就有些不耐煩了。
如今,聽到英軍的點名,哪怕明知自家的上司在跟英軍博弈,孫立人還是不自覺地想要擔下這副擔子。
可就在孫立人就要脫口而出答應英軍的要求之際,杜聿明的眼神卻是先行殺到了。
這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瞬,但那一瞬裡裝著的東西,讓整個會議室的溫度都降了幾度。
那是一種冷到骨頭裡的、像冬天湖面上的冰一樣的東西,看著是平的,踩上去才知道有多深。
杜聿明的眼神里沒有警告,沒有威脅,甚至沒有任何情緒,但孫立人像是被人在胸口狠狠捶了一拳,整個人僵住了。
終究,孫立人還是閉上了嘴。那個“我”字卡在喉嚨裡,出不來,咽不下去,像一根魚刺,扎得他生疼。
孫立人的眼睛裡的光暗了,不是滅了,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壓得死死的,連一點火星都不剩。
那攥緊的拳頭鬆開了,五根手指張開,垂在身側,像一隻洩了氣的皮球。
可儘管孫立人的聲音被杜聿明的眼神制止住了,但他的行動,卻被亞歷山大真切地捕捉到了。
不由得,亞歷山大的眼睛也是亮了起來——看來中國軍隊裡,也不是鐵板一塊啊!
當即,亞歷山大也是再度開口道:“對,就新38師!”
“我想。”微笑著朝著孫立人的方向點了點頭,亞歷山大的聲音裡又多了幾分得意:“孫師長也是願意完成這項光榮的任務的。”
看著亞歷山大當著自己的面,向自己的手下拋媚眼,杜聿明的心中也是一陣的憤怒。
而這把火,甚至針對的不是亞歷山大,而是擅自行動的孫立人。
亞歷山大是個外人,外人怎麼算計都不意外。








